【感谢calebsis的“为爱发电”】

    ——以下正文——

    那年秋天,池森结束了外出,开始居家办公。

    他把书房重新收拾了一遍,添了一台笔记本、一壶茶,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他精心挑选的文竹。

    他说:“以后爸爸天天在家陪着你,你高兴不高兴?”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宣布意味,就像一个慈父终于放下了繁忙的工作,终于要把亏欠女儿的陪伴全部补回来。

    原主会很开心的,池羽想。

    那个真正的小女孩会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鸟一样扑进父亲怀里,把那句“爸爸终于可以陪我了“当作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但她不是原主。

    池羽端着那杯池森给她泡的红枣茶,感受到了那股温和的刺。表面的温度恰好入口,杯壁暖着掌心,茶香氤氲着日常的温情。

    然而这份温情是带着问题的:“你妈又去上海了?这个月第几回了,她有没有打电话跟你说什么时候回来?”

    池羽低头喝了一口茶:“她说下周回来。”

    “下周,又是下周。”池森笑了笑,摇着头,笑容里有一种带着担忧的无奈,仿佛一个为女儿操碎了心的父亲在控诉什么,“她总是这样,事业心太重了。小羽你看,妈妈是不是很少陪在你身边?你觉得她这样当一个妈妈合格吗?”

    池羽看着那杯茶里漂浮的枣片,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心里清楚得很。挑拨离间这门手艺,池森是无师自通的。

    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句话都落在一个精妙的位置上。从来不直白地说“你妈妈不好“,而是用一种为女儿着想的语气,轻声问“你觉得她这样当妈妈合格吗”

    ——把刀递到女儿手里,让女儿自己握上刀柄。

    池羽只是在想,一个女人有自己热爱的事业,能够独当一面地打理一家公司,丈夫不应该为她感到骄傲吗?

    她没说话。她只是握着那杯热茶,等那阵对话自然地过去。

    池森所谓的“陪伴”,是一种全天候的温柔管控。

    清晨池羽起床时,他一定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碗粥,热腾腾的,他会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来,闺女,爸爸给你打好了。”那碗粥没得挑,温度正好,粥也熬得软糯,像一个无可挑剔的父亲应当准备的那样。

    但池森总会在她喝粥的时候不经意地开启话题:“昨天班里有没有男生跟你说话?”

    池羽已经记不清自己答过多少次同样的答案了:“没有。“

    “真的没有?你别瞒着爸爸,爸爸为你好,怕你在学校被别人骗。“他端着碗,目光隔着蒸汽落在她脸上,细细地扫描她,“现在的男孩子坏得很,嘴上抹了蜜,专骗你这种单纯的小女孩。”

    池羽咽下一口粥,胃里涌起一阵黏稠的饱胀感。她说:“高中了,大家都忙。”

    “爸爸就是提醒你一下。什么时候你想谈恋爱了,先跟爸爸说,爸爸替你把关。你妈太忙顾不上你,只好我来操心。”

    那碗粥入胃沉甸甸的,压得她整个上午都喘不过气来。

    池森不在家时,空气是流动的。

    池羽可以在放学后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书,没有人走过来问她“看的什么书”、“书里有没有写恋爱”,没有人隔三差五地喊一声“小羽你来一下”只为问一些不着四六的话。

    池森在家的日子,家里像被一层透明的保鲜膜罩住了,看得到光,却透不进风——窒息感是这样慢慢浸透的。

    到了周末,池羽便有了大把的时间,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地做饭。

    然后饭桌上池森一边给池羽夹菜一边开口:“你妈这个人啊……”

    池羽嚼着米饭,等他继续说。

    “年轻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她是这样,以为结了婚就会顾家一点。那时候她在学校成绩好,学历高。谁知道现在依旧不怎么回家,我这么大个男人想吃一口妻子做的饭都吃不上,真是可怜。”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露声色的哀怨,像是对着女儿掏心窝子,是在教育她。

    “小羽你要记住,将来嫁人了,是要照顾家庭的。女孩子事业心太重不行,一家人总要有人顾家的。”

    池羽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番茄炒蛋,筷子停住了。

    她咽下了那口米饭。

    她想,妈妈在外面开了那么多年公司,把整个家都撑起来了。她可曾用过“我这么大一个女人想吃老公做的饭都吃不上”这种话?

    母亲坐在同一张饭桌前的次数确实少得可怜,可她每一次回来,都会记得给池羽带礼物。

    池羽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那些礼物是什么意思——她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分辨得出什么是表演,什么是挂念。

    而池森提到叶伩敏时那个微妙的表情,她在心里反复咀嚼。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欣赏过她的光芒、借助过她的光芒、如今的他却站在那道光芒的阴影里,感到自己不够亮。那些被精心包装在“为你好”外壳里的碎语,不过是自卑在暗处发酵出的酸气——他不敢责怪妻子太优秀,却也堵不住那口气,只好把这份酸气蒸成绵密的雾气,一点一点灌进女儿耳朵里。

    池羽低头数着碗里的饭粒,一颗,两颗,三颗,什么也没说。

    池森说起那个父母下放的女同学,是在一个晚饭后的黄昏。

    他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晚风带着微凉的温度,吹得阳台角落那盆文竹轻轻晃动。

    池森难得主动讲起他的年轻时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怀旧,仿佛在分享一段无伤的青春往事。

    “爸爸年轻的时候在部队,有个上海来的女同学,她爸妈下放到我们那边。那时候她总来问我题,看我的眼神啊……现在想想,人家大概是喜欢我的。我们几年前还有联系呢……”

    他望着远处的晚霞,嘴角浮着一种微微上扬的弧度,像在回味什么。

    “可惜那会儿我已经跟你妈谈上了。不然的话,说不定你妈就不是你妈了,哈哈……“

    池羽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天色渐暗,纸面上的字母在昏暗里变得模糊,但她没有抬头。

    “不过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你别跟你妈讲啊。”池森笑着补了一句,声音温和得像一片被夕阳烤暖的叶子,“咱们爷俩的小秘密。”

    池羽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书页的一角。翻白眼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完成了。

    她看着池森那副沉浸在新故事中的样子——用一段可能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往事,为自己贴一道“曾经有人爱过我“的金箔,好让他在与妻子的比较中感到自己尚有分量。

    她不辨真假,只是忽然明白了池森那些话为什么总透着一股不对劲。

    那不是在分享往事,那是在用一场旧梦给自己搭台阶,好让他自己能站得比妻子高一些。

    夜幕落下来,晚风转凉。池羽合上书站起来:“我回屋写作业了。“

    “去吧。“池森坐在藤椅里,还沉浸在晚霞里没有出来,“爸爸再坐一会儿。“

    池羽转身回屋,关上房门后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按灯的开关。

    池森在家的日子不会做饭,成了池羽生活里最沉默也最刺耳的一件事。

    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在家本应该意味着有人做主,有热饭热菜等着她,可她一次次地发现——池森早晨不会出门买菜,中午也不会做自己的。

    池森的“照顾“是三分钟热度的。

    他嘴上说着“爸爸给你做了“,实际上他连池羽几点放学、晚自习几点下课都记不清。

    池羽自己收拾厨房做饭,但她对做饭这件事的热情,在几次三番的点评中降到了冰点。

    她做饭的时候,池森会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微笑的满足:“……将来婆家可要享福了。“

    那目光像一条透明的线,缠落在她手背上,细细的,却带着黏劲。

    池羽听着那句“婆家可要享福了“,觉得锅铲都重了几分,被一个十几岁女孩拿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她忽然就没了做饭的兴致。后来她就不做午饭了,中午的时候在学校食堂随便吃一点,总好过回到那间冰凉的厨房里去当那道被观赏的背景。

    食堂确实嘈杂,却比那间房子里的空气好闻得多。

    严莉莉坐在她对面,看她扒着米饭不说话,问了一句:“叔叔不在家?”

    池羽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在家。他要吃饭自己做去。“

    严莉莉没有再多问。她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池羽碗里,说:“吃这个。”

    池羽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只金黄的荷包蛋,低下头。

    叶伩敏又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是一个星期二。

    晚自习结束后,池羽刚走出校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妈妈”:“我这个周末回来,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

    池羽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的字,心口涌起一种酸酸温温的涩。她打了一行字:“不用带什么。你回来就好。”删了重打,迟疑几秒,最后还是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就坐在校门口的花坛沿上,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再亮起又熄灭。夜风裹着桂花香漫过来,她低头把那颗忽然变得很大的心跳,悄悄咽了回去。

    周六下午叶伩敏回来了。

    她推开家门时池森正在客厅里喝茶。看见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我们的大忙人回来啦。”他的语气是笑着的,却带着一层细密而锋利的刺,像秋天河面上的薄冰,阳光照上去很好看,踩上去随时会碎。

    叶伩敏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少来。”

    她径直上楼走向池羽的房间,敲门进去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盒糕点,面还印着池羽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窗格子花纹。

    糕点还温着。叶伩敏坐在她床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落在池羽脸上时带着一种想多看一眼的温存。

    她的目光从池羽的眉梢滑到嘴角,像在检查一件自己没能常常照看的宝贝有没有磕碰:“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功课跟得上吗?”

    “跟得上。”

    叶伩敏的嘴角弯了一下:“跟你爸在家,他有没有好好给你做饭?”

    池羽低头看着那盒米糕上的油印:“……没有。“

    叶伩敏愣了愣但没有多说什么。

    客厅里传来池森用遥控器调高电视音量的声响。

    那些关于“失职”、“不顾家“的碎语,像一层不会干的灰雾,细密地落在这间房子里的每一件家具上。

    池羽知道,叶伩敏不会知道那些话的内容的。池森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说那些话。

    他在叶伩敏面前总是体面的、温和的,是一位宽容大度的、哪怕妻子不常回家也毫无怨言的丈夫。

    可池羽知道,那些话只是被换了一个场所、换了一个对象,在无数个黄昏和傍晚,从同一个微笑的出口流出来,落进她的耳朵里。

    叶伩敏走后,池森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他没有说话,遥控器在手里来回翻转,像在翻一台他调不好的收音机。

    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整整:“今年全国粮食生产预计再获丰收……”

    他在新闻播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剩的半碟菜,没有拿出来热。他只是关上冰箱门,在黑暗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那晚的客厅空荡荡的,餐桌上是池羽放学后自己收拾干净的空盘子。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又一道沉默的格子纹。

    池羽的房间门关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台灯的光拢成一圈温温的暖色,把她和门外那间暗着的客厅隔成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