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公立高中和池羽想象中差不多。
操场比私立大了一圈,教学楼旧了一层,走廊里涌动着陌生面孔和汗津津的青春气息。
开学第一周,班里还在用一种松散而混乱的方式互相熟悉,男生们已经迅速扎堆成团,女生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名字和小学的来历。
池羽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把桌肚里新发的课本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她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环境。
严莉莉坐在她隔壁组,隔着一条过道,像一座安静的白塔。
课间有男生尝试和严莉莉搭话,她不是不答,但答过之后,空气仿佛会自动降温三度,男生们聊过几次也就识趣地散了。
池羽就没有严莉莉那种天然拒人千里的气场。她看起来太无害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明朗,课间会和同桌女生分零食,被谁叫到名字会脆生生地应一声“哎“。这副模样落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好说话“的意思。
午饭后的午休时段,教室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池羽和严莉莉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领新的作业登记表,一来一回不过几分钟的路,她们回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让她俩同时站定了。
池羽的座位被占了。
不是那种不经意地“搭了一下“的程度,是几张课桌被拖拽拼成了一个战区,三四个男生扎堆围坐在那一小片空间里,其中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直接坐在池羽的椅子上,大咧咧地跷着二郎腿,一只脚踩在池羽课桌的横杠上。
他正探着身子,一只手拉开了池羽的抽屉,在里面翻弄着。
池羽和严莉莉站在教室门口,安静地看着那几个男生。
寸头男生的手从抽屉里捞出一串灰色的菩提根手串,举到眼前,迎着窗外日光转了转,咧嘴冲旁边男生扬了扬下巴:“这玩意儿还挺好看的嘿,小女孩戴的玩意儿。”
旁边的男生凑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急什么!瞧你这德行!”
寸头把手串高高举起,在几个男生之间抛来抛去,像传一只篮球。
严莉莉的眉头压下去了。她偏头看了池羽一眼。
池羽没有说话,但她脸上那层平时像阳光一样明媚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一样,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
严莉莉看着她抬脚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为什么随便动我东西。“
池羽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一个多余的语气词,像一把刀平平地放在桌上。
整片区域的笑意像被摁了静音键,寸头男生的手悬在半空,那串菩提根在指间微微晃了两下,他转过头来看她。愣住,目光里带着全然的意外,仿佛一张挂在墙上的画突然开口说了话。
空气凝固了一两秒,寸头男生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找到措辞,最后他干笑了一声,慢吞吞地把手串放回抽屉里。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拖沓,那串手串落在抽屉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就看看吗火气这么大……“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
池羽没有接受这声嘟囔。
她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未经允许动别人私人物品,你不应该道歉吗?“
男生的面色僵住了。
他嘴角挂着的半丝笑意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周围几个男生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那样好脾气的女孩会当众发难。
他的脸皮涨红了一瞬,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对不起。“
他没有看池羽的眼睛,说完这句就把目光偏向别处,然后像才想起来自己的位置不属于这里一样,动作僵硬地起身,椅子在他的腿弯下被推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个男生像惊散的鸟一样,迅速从那片被占领的区域撤了出去。
他们带着还没有找到落脚点的茫然,四散坐在了教室的其他空座上,再也没有回头张望。
池羽没有理会他们。她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自己的课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坐过的椅子,视线在那张微微歪斜的凳面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从桌面上抽出一本最厚的地理课本,“啪“一声垫在椅子上,才笔直地坐了下去。
她翻开桌上的书,脊背挺得笔直,什么都没说。
严莉莉站在几步之外,全程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严莉莉一直在看池羽。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初中三年她早就发现了——
池羽几乎是本能地远离所有男生。
分组讨论时她会自然地坐到女生那边,男生搭话她笑着应一声就会找借口结束话题,集体活动她永远走在队伍边缘,避免和任何一个男生发生不必要的身体接触。
严莉莉以前没太在意这些,她以为那不过是性格使然。
但今天她忽然意识到,那种回避远比她想象的更重,它不是喜好问题。它似乎是一道刻在骨子里用以自保的边界线,任何越过它的人都会触发警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着池羽笔直的背影。
那根脊梁绷得像一张弓,紧绷着,像随时会折断,又像无论什么力量都无法把它压弯。
晚自习开始前,教室里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男生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没有人再往池羽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严莉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一本练习册,笔尖停了三秒钟,写下了第一个字。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安静地写完了那一页。
下课铃响,严莉莉收拾好书包,走到池羽桌边顿了一下脚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在无声地等。池羽合上书本,抬头看了她一眼,严莉莉偏了偏下巴,示意她往外走,然后率先迈开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九月的夜色里夹着一丝还没散尽的暑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踩着相同节奏,安静地走在通往校门口的路上。
谁都没有开口。
风声从她们头顶的梧桐叶间穿过,沙沙地响。
走到校门口时,严莉莉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偏过头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入夜后的温柔。
她开口,声音带着她一贯的清冷,但语气里漫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度:“那串手串……还挺好看的。“
池羽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偏头看了看严莉莉,严莉莉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路灯尽头的路上,仿佛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没有提那件事,没有说“你别生气”,也没有说“他们太过分了“。
她的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挺好吃的“一样轻描淡写,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却让池羽那些燃了一整个中午的余烬缓缓凉了下去,从沸点降到室温。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嗯。只是可惜了我的手串。“
池羽的话很轻很轻,混着晚风吹入夜帘。
严莉莉没有再说话,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池羽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脚步声交错,慢慢地、稳稳地,像一条裂缝正被夜色悄然缝合。
从今天起,池羽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这所新学校不会比初中的私立校园更好。这所公立学校中没有她曾经熟悉的围墙,没有那些桂花树下的石凳,没有她精心经营起来的安稳角落,这里的一切都喧闹而陌生,充斥着漫天遍野的边界线,需要她逐一钉下标记。
她已经开始想念曾经学校那条种满桂花的石板路了,想念那里每一个认识她名字的人,想念她曾经花费整整三年建好的那堵墙。
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那道沉默身影。
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熟悉的。在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严莉莉是唯一一块她认得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