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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池羽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
毕竟都穿书了，还有什么适应不了的？
但初三下学期的题海战术，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种“我是不是真的不行“的错觉。
黑板角落的倒计时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天“咔嚓“一声往下落一格。课桌上的试卷从薄薄一沓变成厚厚一摞，再从厚厚一摞变成摇摇欲坠的碉堡。
池羽每天把自己埋在那座碉堡里，像一只拼命刨洞的土拨鼠，刨得灰头土脸、天昏地暗。
偶尔抬起头来喘口气，看见严莉莉坐在她斜前方——一支笔、一本书、一道清瘦的背影，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灯塔。
严莉莉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滑动，那声音匀速稳定，没有一丝犹豫。
池羽有时候觉得，严莉莉可能是某种精密仪器成精了，不然怎么能在连续做了三张数学卷子之后，依然保持那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样子？
“莉莉。“池羽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笔尖没有停：“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考高中呢。“
“因为要上大学。“
“那为什么要上大学呢？“
“因为要找工作。“
“那为什么要找工作呢？“
严莉莉的笔终于停了。她偏过头来，那双清冷的眼睛看了池羽一眼，语气平淡如水：“因为要活着。你问够了没有。“
“没够，我还能再问十三个。“池羽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了两声，“你就是我的活体参考答案，莉莉，没有你我怎么办呀。“
“……你先把手上的标准答案写了再说话。“
池羽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来，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又弯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严莉莉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但池羽眼尖地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像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们每天傍晚在教学楼后面的桂花树底下对题。
桂花还没开，只满树碧绿油亮的叶子在晚风里摇，哗啦哗啦地响。
池羽和严莉莉一人占一张石凳，中间隔着一个小石桌，桌上摊着各自的错题本。
偶尔池羽写累了会发起呆来盯着严莉莉看——
初夏的风把她垂落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她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像在读什么世间最要紧的句子。
“你看够了没有。“严莉莉头也不抬。
“没有。“池羽理直气壮，“你好看嘛。“
“……无聊。“
“哎呀，我说的可是实话。“
严莉莉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目光看了池羽一眼，那目光带着一丝淡淡的好笑，像寒冬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缝：“你中考作文要是也这么能说，我都不用担心你了。“
“作文要的是真情实感，我写得可好了！“池羽拍了拍胸脯，“上次模拟考我作文拿了四十六分呢！“
“嗯，我看过。”
“怎么样，写得不错吧？“
“……“
见状，池羽把脸埋进错题本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哀嚎。
严莉莉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像一尾游过冰面的鱼，转瞬即逝，却让池羽恰好看见。
她抬起头来，指着严莉莉：“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严莉莉！你笑了！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风吹的。“
“你——！“池羽被她的歪理堵得一口气没上来，拍着石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风吹的！行！好！严莉莉你真是物理学得太好了！“
严莉莉没有反驳，低头把错题本翻了一页。
可池羽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像一片雪地上残存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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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教室是两人中考前最后一片净土。
自从加入了音乐社，池羽和严莉莉每周总要抽两三个傍晚去琴房里待一会儿。
严莉莉拉小提琴，池羽弹钢琴，两个人合了一首《月亮河》，谱子已经旧得起毛边了，还是舍不得换。
那段时间压力太大，池羽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会“嘭“地一声炸开。但只要她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和弦，严莉莉的琴弓搭上琴弦，那颗气球的阀门就好像被轻轻拧开了，气慢慢泄掉，整个人一点一点地瘪回地面。
中考前最后一个温书假，池羽在琴房里弹了一首自己改编版的《致爱丽丝》。
她把原本优雅的古典曲调硬生生改成了一个欢脱的版本，弹完之后她得意地转头看严莉莉：“怎么样？“
严莉莉沉默了两秒：“……贝多芬听了会醒过来打你的。“
“醒过来打我？“池羽愣了一下，“他不是被气活的，是被我弹活过来的？“
严莉莉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她别过脸去，装作在看窗外的云，但池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中考前严莉莉最后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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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的事，是中考前三天被摊开在桌面上的。
那天傍晚，她们照旧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夕阳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池羽咬着草莓味的碎碎冰，忽然问了一句：“莉莉，高中你想好去哪了吗？“
严莉莉咬了一口冰棍，隔了几秒才回：“……都可以。“
“什么叫都可以呀？“池羽偏过头去看她，“你想不想继续读咱们学校的高中部？反正这儿环境熟，老师也熟——“
“看你。”
“……看我什么？“
严莉莉没有接话。她把那口冰棍咽下去，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一小块地面，像是那上面写着一道需要认真思考的数学题。
池羽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又咬了一口冰棍，决定换个话题。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自己的声音就先跑了出来，像一颗憋了很久的泡泡终于浮上水面：“我爸说，让我去读公立。“
严莉莉咬冰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来看池羽，那双眼睛里带着池羽很少见的、像石子投入深潭后泛起的涟漪：“叔叔他……“
“他说了算嘛。“池羽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浅，“他说公立学费便宜，师资也好。他都打听过了，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你确定？“严莉莉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你不是一直说咱们学校的老师更负责吗？“
池羽垂下眼，盯着自己手里的冰棍看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
这所学校的老师能为了给学生补课留到晚上八点，能把每个学生的薄弱项列成一张表挨个盯。但她的想法，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决定性的分量。
她没有选择权。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还没有能力养活自己的孩子。
她的学费、她的生活、她的未来，都攥在别人手里，由别人替她铺路，替她决定，替她安排，而她只能点头。
池羽又笑了一下，声音有些轻：“嗯，他说就这么定了。“
头顶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闷闷的花木气息。
严莉莉没有立刻接话。池羽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眼角那点不争气的东西就会被严莉莉看出来。
可就在她低着头假装研究冰棍融化速度的时候，身边那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微微颤动：
“那我们岂不是要分开了？“
池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冰棍的木棒。她愣在原地，仿佛有一只手在那一瞬间把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攥了一下，酸胀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
她不敢抬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风里飞散的一粒砂：“我、我们还是邻居嘛……上了高中，平时上学放学都还能见面的。周末也能一起出来玩。还能打电话的……挺好的嘛。“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像是在安慰一个害怕走丢的小孩。
严莉莉沉默了很久，久到池羽手里的冰棍化了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然后她听见身边的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还未漾开就被风抚平了。
池羽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化开的冰水，硬生生把眼眶里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她仰起头，对着那棵桂花树没有开花的树冠笑了一下，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那个沉默的字说——
“不会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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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那天，天空下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把整座校园笼在一片蒙蒙的水汽里。
池羽攥着透明文件袋站在考场门口，准考证、文具、那块浅蓝色的橡皮，一样一样都检查过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压不住那股又紧张又兴奋的战栗。
就在她准备迈步往教学楼里走的时候，她的肩膀忽然被人从旁边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过头。严莉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撑着那把透明的伞，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像一道透明的珠帘隔在她们之间。透过那道珠帘，严莉莉看着她，声音淡淡的，像念了一遍早已背好的课文：“别紧张。你准备得够多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撑伞的背影笔直而清瘦，在雨幕里慢慢远去，没有回头。
池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她转身，大步走进考场。
六月的雨下下停停。最后一科结束铃响的时候，雨刚好停了，天边浮出一道极淡的彩虹，横跨在教学楼顶上，像谁用水彩笔轻轻画上去的一道弧线。
池羽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整座校园都沉浸在解放的喧嚣里。
走廊上、操场上、校门口，到处是欢呼声和把笔袋扔向空中的身影。
她没有去找任何人，只是站在教学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潮湿的空气，把肺里的闷气全部吐了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她看见操场对面的台阶上，严莉莉正坐在那里，撑着手，仰头看着那道彩虹。
池羽小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考得怎么样？“严莉莉没有看她，声音淡淡的，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好极了！我全都写出来了哦。“
“还行。“
“那是多行？“
“跟你一样。“
池羽弯起眼睛，大大地笑开了：“那我们岂不是真的能上一中啦——啊不对，“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严莉莉，“是我能上一中啦。你要去的是私立。“
严莉莉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处那道彩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报的是一中。“
池羽愣住，眨了眨眼睛。她看着严莉莉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才小声开口：“可是你家里人不是让你——“
“我妈妈说，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严莉莉终于转过头来，第一次直视着池羽的眼睛。那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冰面底下升起来、清亮而温热，“我填了一中。”
蝉鸣在雨后的校园里炸响了。
池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热热的东西，什么也说不出。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过头去，看着那道彩虹，偷偷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怎么都藏不住。
七月的电话里，两个人的成绩都过了。池羽蹲在地上握着听筒，手指微微发抖，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你考上了吗？“
“考上了，你呢？“
“也考上了。“
“……多少分呀？“
“比你高两分。“
“又是两分！莉莉你是不是故意的——“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透过2011年夏天的蝉鸣与电流声，那声笑轻柔得像一片薄薄的冰，在池羽的耳畔静静融化。
她也忍不住弯起嘴角，握着那支还带着淡淡桂花香味的电话线，久久没有松开手。那一年她们十五岁，故事比她们想象的还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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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描写还是太局限了，等我思考一下怎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