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三十七分。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迹,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疲惫的脸。
“手术做完了,”他说,“出血止住了,病人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沐宸逸闭上眼睛,肩膀垮下去,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医生谨慎地交代:“以夫人身体状况,这次流产几乎是必然的。她的底子太弱了,之前又受了伤。这次回去好好静养,一个月内切忌同房。”
沐宸逸点点头,没有说话。
手术之后,楚依依被转到VIP病房,沐宸逸守在旁边,眼睛一刻也不想挪开。
楚依依感觉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她浑身是血,在大街上拼命奔跑,身后有好多好多人在追她,脚步声像鼓点一样砸在耳膜上。
她能清晰感觉到下腹传来的坠痛,一抽一抽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生生剥离,梦里梦外都痛。
她跑啊跑,直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怀抱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 温暖的,踏实的怀抱。
她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白,然后慢慢聚成病房里惨白的顶灯。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掌心。沐宸逸立刻俯身过来,眼底的红血丝比手术前更重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醒了?还痛不痛?”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我……怎么了?”
她只记得花房里,肚子越来越疼,像有人攥着她的肠子往下拽。她想拿电话打给他,可视野里的光斑开始扭曲、旋转,最后碎成一片黑暗。
“我……晕过去了?”
沐宸逸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
“依依,”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你怀孕了,六周。”
他顿住,眼眶骤然红了。
“但是……孩子没保住。”
楚依依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是我的错,”沐宸逸把脸埋进她的手背,肩膀开始发抖,声音闷在掌心里,破碎得不成调,“是我太自私,是我不够关心你,医生说你身子本来就虚,我还不知道节制地要你……我连你怀孕都不知道,连你疼晕在花房里都不知道……”
他的眼泪烫在她手背上,一滴,两滴,烫得她指尖发颤。
“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是我的错。”
楚依依静静地听着,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她看着沐宸逸内疚的表情,她拍了拍他的手,
“不怪你,”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是我没注意……也是我不好。”
她甚至弯了弯唇角,那笑容苍白得像是画上去的:“你别太自责了,我们还年轻,以后……以后还会有的。“
沐宸逸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和更深的痛楚。他想说些什么,她却轻轻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很久之后,床上传来浅浅的呼吸声。他以为她睡着,便打算到走廊透透气。
门合上的瞬间,楚依依睁开了眼。
她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了很久。
她慢慢把手覆上小腹,那儿平平的,像从未有过什么生命栖息过。
可她知道,曾经有过。六周,一个小小的、还没成形的心跳,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来过,又悄悄走了。
“宝宝……”她对着空气,嘴唇无声地翕动,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对不起,妈妈没保护好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不是爸爸的错,是妈妈不好。妈妈太笨了,连你来了都不知道……爸爸他,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妈妈,才会那样。你……你别怪他,好不好?”
眼泪越流越凶,她咬着被角,把呜咽咽回去,肩膀却抖得厉害。
“过些日子,你重新回来,好不好?”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在棉絮里,带着哭腔的颤抖,“下次妈妈一定好好注意,一定早早发现你,一定……一定把你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你回来找妈妈,好不好?”
窗外起风了,梧桐枝桠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楚依依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抱成一团,眼泪浸透了枕巾。她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水底下,早已裂开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而门外的沐宸逸,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听见了,脸埋进掌心,肩膀颓然垮下,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门内压抑的呜咽与门外这滴沉默的泪,隔着一堵墙遥遥相对,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河,各自流淌着无人知晓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