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继的枣树苗在盛夏里蹿得飞快,原先只到腰间,眼下已经齐到许继的胸口,顶端那根新枝直挺挺往上抽,叶片一片比一片阔。他每天傍晚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拿喷壶给叶面雾一遍,再蹲下来数新叶。数完了,就把当天的情形写进枣树日志。日志本子如今已用去大半,何雨柱说,等这册记满,他就给许继补个新封面,写“枣—日志—002”。
小周是踩着暑气来的。他瘦了些,颧骨也显了,进门先灌下两大碗凉白开,坐在石凳上直喘。许大茂从屋里拿出块湿毛巾递给他,问他怎么这时候来。小周说,矿上几段风口的保温层都换完了,老周师傅让他把剩余的材料和最新的记录带到部里,顺道来看看。他说完从帆布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是几块矿上食堂新做的绿豆糕。许继眼尖,先接过去,说谢谢周师傅。
何雨柱是临近正午到的。他骑车骑得急,后背湿了一片,进来先到井边绞了桶水,把脸和胳膊洗了,又往头上浇了半瓢。许大茂笑道:“你俩像商量好的,一个前脚一个后脚。”何雨柱甩甩手上的水,说大热天,不来你这儿,也没地方纳凉。许继把绿豆糕摆上桌,又跑去摘了两片老枣树的叶子,浸在凉水里,说给何伯和周师傅扇风。何雨柱说:“你自己拿着扇。”许继就坐在旁边,替何雨柱扇,扇得认真,风里带起一股淡淡的枣叶香。
三个人在枣树下说话。老枣树已不是春里的光景,青枣一颗颗鼓起来,把细枝压得低垂,有几枝险些挨着石桌。小周说,上月底矿里做了次夜间点检,几个新人都能独立操作,其中两个连记录格式都跟老周师傅一个模子。何雨柱问,错漏多不多。小周说,第一回有漏记,第二次就少了,第三回基本齐整。许大茂说,能到这个份上,你带得不错。小周摇头,说不是他带得好,是那些新人肯下井,不娇气。何雨柱往石凳上靠了靠,说:“这就对了。肯下井,能呆得住,比什么都强。老周当年怎么带你的,你就怎么带他们,错不了。”
午饭后,许继让何雨柱看他新栽的那株小枣树。小枣树早已不用扶了,主干端端正正,在墙根下立得像个小哨兵。何雨柱围着它转了一圈,又蹲下看看根,说长得壮,明年开春就能挂小牌了。许继高兴,说明年一立春就挂“枣—苗—零一”。何雨柱点头,说:“编号得按规矩,不能等它大了再补。一开头就挂上,以后它怎么长都有出处。”许继听了,又回屋去把这事补进日志。他的字比先前又利落些,写“苗壮,待明春挂牌”几个字,横平竖直,煞有介事。
许大茂和小周坐在石桌旁,把部里第五轮修订需要补充的井下数据一条条捋了一遍。小周说,老周师傅已经开始做下半年风口的追加观测,准备入秋后再补一批温差数据。许大茂点头,说:“七月部里再碰一次,你回去告诉老周,风口换棉时的照片和记录一定要留。图比字有用。”小周应下,说老周都拍着,有些还特意拿粉笔在管壁上标了日期。何雨柱在旁边说:“这法子好。老周那些照片,比什么都实。”许大茂说,他回头跟老孙说,把照片也纳入修订材料。
太阳一点一点偏西,暑热却仍不退。娄晓娥煮了一锅绿豆汤,镇在井水里,这会儿刚凉透。她给每人舀了一碗,许继那份还额外搁了半勺糖。小周喝得最急,一碗见底,说这绿豆汤好,比矿上食堂熬的还清火。娄晓娥笑了,说:“这是赵师傅的方子,夏天炉前炉后跑,最该喝这个。”许大茂闻言,也把碗里剩下的汤慢慢喝尽了。他抬头看天,天很高,几片薄云从西边轻轻移过来,像被晒软了,推也推不动。
临近傍晚,何雨柱与小周同时起身。一个往轧钢厂,一个赶去搭回矿的车。许大茂送两人到门口。何雨柱让小周先走,小周背着帆布袋,裤腿上还沾着几点干泥。他走到巷口,回头冲许继挥挥手,说:“好好看着你的枣树。”许继大声说:“周师傅也好好查井。”小周笑了,拐进暮色里。何雨柱也骑上车,临行前说了句:“这树,这院子,还有这些人,都会越来越好。”许大茂没接话,只帮他扶了扶车把。何雨柱一蹬脚,铃声叮的一下,在热风里响得清亮。
院子里,许继又蹲在小枣树前,拿喷壶仔仔细细地喷水。水雾在斜阳里拉成一小片虹,又很快散了。许大茂走过去,没出声,只陪他蹲着。小枣树轻轻摇着叶子,像在应和暮风。墙外传来一两声蝉鸣,才刚起了个头,又歇下去。许大茂想,再过些日子,这些蝉声会一天比一天稠。而许继的枣树,也会在这样一重接一重的蝉声里,慢慢地,再高上一寸。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不急着往前赶,也从不肯真正停。他拍拍许继的肩膀,说:“该回屋了,天要黑。”许继应了一声,把喷壶拎起来,跟着他往亮起灯火的屋里走。身后,满院的暑气还未散,老枣树静静地站着,把一地斑驳的影慢慢收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