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许继的小枣苗长得极快,原先拄着竹片还显得单薄,如今个头已到许继腰间,主干也粗了两圈。何雨柱上回来时,绕着苗转了两圈,说竹架可以撤了,再护着根反而不透气。许继有些不舍,那几根竹片从春天立到夏天,早被日头晒得发白。他到底还是听了劝,把竹片慢慢抽出来,又拿麻绳在苗根旁松松散散围了道圈,怕哪只不长眼的鸡来啄。

    撤了架,苗反更精神。几场雨过去,叶子又密了一层,风来时不再是东倒西歪的光景,只把枝头轻轻点一点,像跟人打招呼。许继在枣树日志里写道:“撤架,苗已自立。叶密,色深。”写完了又补一句:“何伯说,树能立,就莫再扶。”许大茂看了,说这话记着,日后做人也用得上。许继便点头。

    许大茂这几天在部里几乎脚不沾地。第五轮修订的预备会定在芒种,老孙把各地报上来的冬春运行问题分了类,列出个初步单子,让许大茂过目。那单子上,井下方面的事不少,通风口回软、明管结露、有些老巷道里涂层在换季后又出现轻微返潮,都在列。许大茂一边看,一边用铅笔在上头勾画,遇到几处拿不准的,就打电话到矿上找老周。老周忙,常在井下,小周接了便拿着本子去问,问清楚了再回过来,一笔一笔说给许大茂听。许大茂觉得,这电话线像是从井底直接牵到了部里,声音又干又远,却句句踩得实。

    何雨柱也忙。管路图册第六版虽说已经定稿,但部里又有新想法,要把第六版之后各厂矿反馈的新问题单列出来,看看哪些能先补进明年的修订。何雨柱便常往部里和304所两头跑,有时一天骑两趟自行车,后座上总驮着个旧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装着底稿。许大茂说他不如在部里搭个铺。何雨柱说那可不成,食堂那摊子虽有人管,可蒸箱一闹脾气,几个小的还镇不住。许大茂问,蒸箱又闹了?何雨柱说,老毛病,定时器偶发打滑。许继在边上插嘴:“那柱子伯伯不又得拆旧齿轮?”何雨柱笑:“这回没拆,拿黄铜片锉了个小垫圈,好了。”许继听着,眼睛发亮。

    芒种前一日,部里开会。老孙把准备好的单子在会上发了,许大茂把前段整理的意见一项项作了说明。会议室还是那间,桌子还是那张,只窗外的槐树早已浓荫如盖,风一过,满屋都是叶子翻动的碎影。会开得顺,该并的并,该缓的缓,定下七月再碰一次。散会后,老孙把许大茂留了留,说这回的底子比去年厚,小周那批新人已能独立提供点检数据,今后修订,不会再愁“没数可用”了。许大茂说,数是有,怕的是人不认真。老孙说,认真的人总是一代传一代的。许大茂没接话,只把会议材料收进包里。

    回到独院,已近傍晚。许继正蹲在小枣苗前,拿喷壶往叶面上喷水。夕阳从西边漫过来,把水雾照成一小片金色的纱。许大茂走到他身后,说:“你今年把它种下,往后它一年比一年高。”许继回头,说:“何伯说我这是定头了,再往上就蹿个儿。”许大茂点点头。他看见苗顶真又抽出一段新枝,嫩得能掐出水。许继把喷壶搁下,忽然说:“爸,我想明年春上给这树也挂块小牌,跟你厂里那些牌子一样。”许大茂问:“挂什么字?”许继说:“就按何伯教的编号,写‘枣—苗—零一’。”许大茂说:“好,明年开春我陪你挂。”许继眼睛一弯,露出极快活的神色。

    天黑后,何雨柱来电话,说小周今天又带新人下了回新巷,几个新人的点检记录已经不比他当年差。许大茂在电话这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枣树上。老枣树已挂了一树青枣,密密匝匝的,把枝子都压得往下坠。他听何雨柱说着,忽然道:“等这季枣子熟了,多摘些,给小周他们带去。”何雨柱说:“好,我拿个面袋子去,装满了再走。”许大茂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屋里很轻,却透亮。

    挂了电话,许大茂走到院子里。天已黑尽,月亮升得晚,星星先出来了。小枣苗在墙根下立着,人不大看得清,只一个影子,直直地朝上。许大茂站了片刻,觉得这一年又过去了一半。许继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枣树日志,说:“爸,今天该写什么?”许大茂说:“写你的苗。”许继便蹲在廊下,借着屋里漏出的灯光,一笔一画写:“芒种前,苗上新枝,势直。”他写得极慢,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许大茂站在旁边,看那影子在灯下微微地晃。夏夜的风也来了,从墙头翻进来,带起一股青枣和泥土混着的凉。他忽然想,等到许继也学会写规程的那天,这院子里,怕已不止一棵枣树了。而他们这些人走过的路,也早被后来的人,一步步踩得更宽,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