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来独院,是入伏以后的第五天。那天热得邪乎,连老槐树的叶子都打卷。许大茂正和何雨柱坐在枣树下核一份井下数据,许继蹲在墙根下给他的小枣树浇水。院门响了一声,接着是车轮子碾过门槛的动静。
小周先跑进来,背上还驮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后面跟着老周。老周比上回见面时又黑瘦了些,头发茬子花白,身上还是那件下井的旧工装,只在外面多罩了件灰布褂子,也洗得发软了。
许大茂和何雨柱都站起来。何雨柱先开口:“周师傅,你怎么来了?”老周笑,说:“到部里送点检记录,听说大茂住这儿,顺道来看看。这院子比我想的好找。”
许继早端了凉茶过来,先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仰头慢慢喝了半碗,才在石凳上坐下。许继又递了块湿毛巾,老周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块半旧的帕子擦汗。他说:“坐车来的,没走路。”何雨柱说:“这天坐车也够呛。”老周道:“车里比巷子里凉快些。”
许继站在一边,眼睛不住地往老周身上看。老周见他看得认真,便问:“你就是许继?”许继点头,又摇头,说:“是我。周师傅,我听过你的事,也用过你送的那块铝牌。”他说着从窗台上拿下小周代传的铝牌,递到老周面前。老周接过去,翻过背面,见上面刻着“枣安”两个小字。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字比上回刻的又见好了,就是行笔还不够放。”许继说:“何伯让我先求稳,再求快。”老周点头:“对。写字、画图、查井,都是这个理。先稳了,快是后来自然生出来的。”
何雨柱把一碟子切好的西瓜往老周那边推了推。老周也不客气,拈起一块慢慢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也不理会,只拿帕子接着。许大茂说:“你先歇歇,等日头偏一偏再说正事。”老周说:“歇不住。井底下一天不去,心里就空。”许大茂笑了,说:“你这性子,比小周还急。”老周道:“他是师傅,还不是跟我学的。”小周正在井边绞水,听见了,回头笑笑。
许继拉着小周去看他的枣树。苗子已经齐到许继胸口了,几片新叶正从顶端往外展。小周说:“比上回来高了不少。”许继说:“何伯说,明年春上就能挂编号牌。”老周也起身走过来看。他蹲下,用手背碰了碰苗下的土,又抬头看看苗,说:“土不干不湿,正好。再过半个月进了三伏,就得多照应着,别让它中午暴晒。”许继说:“我想给它在正午搭个遮阳的。”老周道:“也不用太细,中午拿旧布单搭一搭,早晚揭开,让它见光。树不能总惯着。”许继点头,说:“跟我爸说的一个话。”
老周沿着小枣树往北走,又去看那棵老枣树。青枣已经挂得很密,有几枝被压得低垂下来。他仰脸看了一阵,说:“这院子地气足,枣子结得比矿上那几棵好。”许继说:“那是张爷爷以前常来,地里有他的灶火气。”老周没吱声,过了会儿才说:“人养地,地养人。这话不假。”
午饭是娄晓娥做的,几样清淡小菜,一锅绿豆汤。老周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他一边吃一边和许大茂谈正事。第五轮修订七月要碰头,老周这趟来,送的是上半年井下点检的合订本,还附了一批春季风口的照片。他说:“照片我让小周带着,你回头慢慢看,有些处我已用红笔标了。”何雨柱说:“你标了的,准是要紧地方。”老周道:“也不全是,有些是我看不准的,标出来,等你们意见。”许大茂点头:“该这样。拿不准的标出来,比闷着强。”
午饭后,老周从包里取出个小布包,递给许继,说:“这是矿上伙计给的几粒野枣核,都是山里酸枣树上落的。你要爱种,就拿去试试。”许继忙接过来,打开,见几粒枣核圆鼓鼓的,颜色深红,像几粒被太阳烤透了的小石子。他稀罕得不行,说:“这跟我的枣核不一样,是小酸枣。”老周道:“酸枣皮实,山坡上没人管,自个儿也能长。你种下去,指不定它比那棵还先挂果。”许继听了,眼睛发亮,说:“那我在墙根另一边也种上,给它也编个号。”老周笑:“你有这份心,别说一棵,满院都是树也不愁。”
何雨柱在旁边听着,也来了劲,说:“要种就现在种,赶在入伏前下土,根还有时间扎。”许继便起身,拿了小铲,在墙根西侧选了个见光好的位置。许大茂帮他把土翻松,许继把两粒酸枣核埋进去,又薄薄盖了层细土。老周站在旁边看,说:“种时心不浮,苗才不浮。”许继就把手里的小铲插稳,认认真真在日志里写下:“入伏第五日,周师傅赠野枣核二,种西墙下。”写完,给老周看。老周点头,说:“这日志好。比我们那时记点检强。”
老周一直待到日头偏西。他要赶傍晚的车回矿上,小周说送他去车站。老周说不用,自己走。许大茂也不强留,只把家里存的一包武钢高末塞给他。老周不收,说矿上有茶。何雨柱道:“你那茶不行,灰大。”老周这才收下,说:“那下回你们谁去矿上,我请你们下井。”许大茂说:“我可不敢。”几人都笑了。
送老周出门,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看那院门,说:“这地方好。树好,人好,日子也厚。”说完,背着手,慢慢朝大路走去。小周跟在后头,替他拎着半旧的帆布包。许大茂和何雨柱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拐过街角,再看不见。
回了院子,许继已蹲在两株小树之间。一株是春里种下的枣苗,另一株是新埋了酸枣核的空地。他看看这头,看看那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许大茂走过去,问他写了什么。许继说:“写周师傅的眼力真好。他说地不干不湿,正合适。”许大茂道:“他看了一辈子地,准的。”许继抬头,说:“那我以后也学看地。”许大茂拍拍他,说:“先把你的树看明白。”
天慢慢黑下来,暑热被风一点点吹散。何雨柱也起身,说该回了。许大茂送他到门口。何雨柱说:“老周今天来,我看他气色不错,就是话还是少。”许大茂说:“他的话都在本子里。”何雨柱笑了笑,跨上车,夜风里飘来他一句:“是啊,他的本子,比咱们的厚。”许大茂不再言声,只望着那车影融进夜色。蝉声这时候倒多了起来,一阵接一阵,像在替这热腾腾的夏天数拍子。他转身回院,见许继仍蹲在墙根,拿喷壶往两处新土上轻轻洒水。水声细微,混在蝉鸣里,显得又静,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