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过后,年味还没散尽,巷子里零星的鞭炮声还时不时响一下。许大茂起了个大早,扫院子里的枯叶。昨夜风大,枣树根盘上的草灰被掀开了一角,露出黑湿的土。他蹲下去,把散开的灰重新拢回根盘,又用两块砖头把边角压住。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抬头看枣树。枝子还是光的,可芽眼已经比腊月时又鼓了一分,像藏着什么,正被地气一点一点往上顶。

    何雨柱是赶早来的。他推着车,车后座绑着一只竹筐,筐里几样东西用旧报纸盖着。进了院,他先把筐搁在石桌上,自己走到枣树前站了站,拿拇指在树干上轻轻按了按,说,这树今年醒得早。许大茂走过来,说,地还没化透,醒早了怕倒春寒。何雨柱说,醒不醒由它,人替它护着就是。他说着从筐里抽出一把稻草,蹲下来往根盘上添。许大茂也帮着铺。两个人你一束我一束,把根盘铺得厚厚实实,像给树裹了件新棉袄。

    许继从屋里端着一壶热茶出来。他给两个大人各倒了一碗,又在树根旁洒了半碗,说是开岁头一壶,得让枣树也尝一口。何雨柱说,这树比人还金贵,头道茶都给了它。许继说,它今年要发芽,先润润嗓子。许大茂没说话,只看着那半碗茶慢慢渗进草灰。许继又跑回屋里,拿出那本枣树日志,说要把今早的事记下来。他坐在石凳上,一笔一画写:“初六,晴,风小。柱伯添草,父扫叶。茶半碗,润根。”写完了抬头问许大茂,“润根”这样写行不行。许大茂说,行,像你写的。许继就合上本子,把铅笔插回书页间。

    下午,小周来了。他挎着只半旧的帆布包,包带有些拧了,走几步就要往上提一提。到院门口时,许大茂正在给门轴加油。小周叫了声许工,说老周师傅让把一冬的点检记录送来,共四册,风口、地沟、明管、井口各一份,让按原册归档。许大茂把他让进院子。小周解下帆布包,把四册记录本一册册取出来,码在石桌上。那几本子用油纸包了三层,打开时还带着股干燥的纸味。许大茂一本本翻过,见封面上各写着“冬点检·风口”“冬点检·地沟”等字样,右下角是老周的签名,字又紧又密,像一道细细的篱笆。他抬头对小周说,辛苦了。小周说不辛苦,坐运煤车来的,就是车上灰大。许继从屋里端了水出来,小周接过,仰头喝下半碗。

    何雨柱和许大茂开始翻那几册点检记录。小周在旁边说,整个冬天最冷的那几周,地沟里的冷凝水一天比一天重,老周师傅带着人天天蹲在弯头处看水珠怎么走。有一段明管的保温棉老被风掀角,后来用细铁丝绞了两道,才彻底稳住。这些记录上都写着,连风多大、水珠几颗都记。许大茂翻到地沟那册,见某页旁画着一段管壁截面,标注“弯头下沿积水,夜半后加剧”。字不多,图也简,可那水珠朝下坠的样子画得极准。何雨柱在旁边说,老周这手截面图是越来越好了,比刚来时强了不知多少。许大茂点头,说画得准,是因为看得勤。

    许继凑过来看,指着那图问,这弯头是不是上回周师傅说的那个会挂水珠的位置。小周说就是那个,冬天水汽重,挂得比秋天还厉害。许继说,那保温棉一湿,是不是就不顶用了。小周说,所以现在都用双层棉,外头再裹油布。许继听了,扭头对许大茂说,这跟枣树盖草灰一个理,外头护住,根才不冷。许大茂笑了笑,说你倒会联。何雨柱说,天下许多道理本来就是通的,能看出来就是本事。

    小周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说还要去矿上,春检提前了,老周师傅带着几个新人在做复工前的最后排查。许继把从除夕留到现在的几块糖瓜用油纸包了,要小周带给老周。小周没收,说老周师傅血糖高,吃不得这些。许继便转身回屋,从窗台上取下一块他年前刻字的铝牌。那铝牌背面刻着“枣安”两个小字,笔画虽还有些嫩,但骨力已经出来了。他把铝牌放在小周手里,说那周师傅帮他把这个带给老周师傅,是枣树日志里那棵枣的护身符。小周低头看了看,说这个老周师傅准喜欢。他把铝牌用手帕裹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背起帆布包走了。

    何雨柱和许大茂又坐了一阵。他们把四册点检记录各翻了一遍,大致分了类。许大茂说,这些数据先压一压,等开春后第五轮修订预备会开了,再拿出来一样一样理。何雨柱说,老周这人,怕是开春前还会再送一册。许大茂说,那倒好,越多越实。何雨柱抬头看枣树,说,今年这树要能结出枣,得留几颗晒干了,给老周寄去。许大茂说,那得看树。何雨柱说,树看人。许继在旁边听见了,插嘴说,那它看我。两个人笑起来。许继也不管,只管蹲到树下去看他的芽眼。

    晚上,何雨柱留在独院吃晚饭。娄晓娥蒸了屉杂面窝头,炒了盘白菜粉条。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许继吃得快,吃完又坐不住,跑到枣树下看天。许大茂说,天黑,别冻着。许继说,他看星星,星星比昨夜亮。何雨柱闻言,也到院里看。天很冷,星星果然清亮,像谁在天上钉了许多小钉子。他说,这样的天,后半夜怕有霜。许大茂说,枣树根盘草灰厚,不碍事。何雨柱点了点头,说,行,那散了吧。他推起车,说还要回轧钢厂,明天食堂也开工了。许大茂送他到巷口。何雨柱骑上车,车铃响了一声,很轻地滚进夜色里。许大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来。许继已经回屋,正趴在灯下写他的枣树日志。许大茂经过时,见那页上又新添了一行:“晚,星亮。地冻。等春。”他脚步轻了轻,没惊动,径直往灶间去添了块煤。火在炉膛里呼呼地响,像有风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