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许继就被娄晓娥从被窝里叫起来。窗外的天还是青灰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一点灶糖的甜香——娄晓娥已经起了大早,把饴糖熬上了。许继穿好棉袄,趿着鞋跑到灶间看。灶台上坐着一口小铁锅,锅里的糖稀正咕嘟咕嘟冒泡,颜色金黄透亮,木勺搅过时拉出一道绵长的丝。娄晓娥见他进来,把火拨小了些,说再熬半刻就能起锅,起锅要快,不然就硬了。

    许继蹲在灶前看火,时不时往炉膛里添一小根柴。火苗一舔一舔地映在他脸上。他仰头问:“妈,今年熬这么多,是要给柱子伯伯带吗?”娄晓娥说:“还给你何伯留一包,再给你爹留几块祭灶。”许继说:“祭灶不是用那种小糖瓜吗?”娄晓娥说:“咱家用自己熬的,心更诚。”许继点点头,又往灶里添了根柴。

    许大茂从院里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把从墙上钩子上取下的旧笤帚靠在门边,说今儿个扫尘,先扫房梁,再擦窗,最后理院子。许继说:“院子我扫,枣树根旁不动,我拿草灰压着。”许大茂说:“好,今年枣树冬眠晚,根底下别惊动它。”许继应了一声,起身去院里取小扫帚。

    扫尘从堂屋开始。许大茂踩着高凳,把梁角和檩条间的蛛网一点一点勾下来。梁上积了一年的浮灰,随着扫帚起落簌簌地往下落。许继在下面用湿布擦窗棂,擦到去年贴窗花的那几处,红纸的残胶还粘在木头上,他拿指甲一点点抠,又用湿布来回抹了几回,才把窗子擦得透亮。娄晓娥在里屋拆被面,把旧棉絮抖出来晾在绳上,阳光斜斜打过来,被面上的牡丹花褪得发白,却还辨得清纹样。许继跑到院里帮她把被单抻平,踮着脚去够绳头,够了几回才把被单搭上去。娄晓娥说:“过了年,这被面也该换新的了。”许继说:“不用,洗洗还能盖。”娄晓娥笑了,说:“你倒是会过日子。”

    何雨柱的车铃声在巷口响起来时,许继刚把院子扫完。他跑去开门,何雨柱正把车支在墙根,后座上绑着个竹筐,筐里几头紫皮蒜、一块老姜、一包用报纸裹着的灶糖。许继帮他抬筐,问:“柱子伯伯,今儿个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何雨柱把车停稳,拍了拍衣襟上的土,说:“小年,不得送点礼?蒜是矿上小周捎的,姜是老孙头给的,灶糖是食堂小李熬的。”许继把筐抱进院子,放在石桌上。何雨柱跟进来,先在枣树下站了站,看那树根旁的草灰压得整整齐齐,边角还用几块砖头镇着,说:“这树今年冬天没吃雪,来年开春得好好补一补。”许继说:“我天天看它,枝子没断,芽眼都还鼓着。”何雨柱说:“那就好,枣树怕冻根,不怕冻枝。”

    许大茂从屋里出来,见了何雨柱,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许继把何雨柱带来的灶糖和自家熬的饴糖各切了几块,用粗瓷碟盛了端过来。何雨柱捏起一块,放进嘴里,说:“食堂小李这灶糖熬得不错,就是拉丝短了。你家的呢?”许继说:“我妈熬的,拉丝长。”许大茂也尝了一块,说:“确实比外头的黏牙。”何雨柱笑:“小年就得吃黏牙的,把灶王爷的嘴黏住,上天言好事。”许继问:“灶王爷真上天吗?”何雨柱说:“老张头以前每年祭灶,都往灶王爷画像嘴上抹糖。他说心到就行,管他上不上天。”许继听了,跑去把娄晓娥熬的饴糖切下一小块,裹在油纸里,说要给枣树也抹一点。许大茂说:“枣树又不是灶王爷。”许继说:“它也是这个家的。抹一点,来年多结枣。”何雨柱哈哈大笑,说:“这孩子,把枣树当人待了。”许继也不辩,只把油纸包揣进兜里,说等会儿贴到树根旁。

    扫完尘,许继把堂屋里的旧物件归置了一遍。他翻出去年练字用的几块废铝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有几块上面的“许”字刻得歪歪扭扭。他把它们擦干净,码在窗台上,和那颗干透的枣子并排。何雨柱走过来看了看,说:“这几块别扔,开春你再刻新的,这些就是你的底子。”许继说:“我知道,跟推速记录本一样,毛刺多,可都是路。”何雨柱拍拍他的肩,说:“你这话,比你爸当年还老成。”许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午后,太阳软软地照下来。许大茂和何雨柱把院里的枯枝败叶归拢成堆,在墙根下点了一小堆火,慢慢烧。青烟升起来,在无风的冬日里直直地往上走。许继蹲在火堆旁,拿木棍拨着火,看那些枯叶蜷起来、发黑、化灰。何雨柱说:“老张头以前也爱在年根烧这么一堆,说是把一年的晦气都送走。”许大茂说:“他烧的时候还要念两句,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何雨柱说:“对,他念完就回去切菜,案板剁得山响。”许继听着,往火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子噼啪一声,像很轻的炮仗。

    傍晚,娄晓娥煮了一锅杂粮粥。红豆、小米、玉米糁、几颗干枣,熬得稠稠的。何雨柱留下吃了晚饭。三个人围着石桌喝粥,暮色从墙头漫下来,院里的火光已经熄了,只剩那堆灰烬在风里微微飘起极细的尘。许继吃得额头冒汗,忽然说:“今天真像张爷爷在的时候。”何雨柱没接话,低头喝粥。许大茂把一块咸萝卜夹到他碗里,说:“你张爷爷要在,这会儿该蒸粘豆包了。”何雨柱说:“他蒸的粘豆包,个比碗大,一个管饱。”许继说:“那我以后也蒸。”许大茂笑了笑,说:“好,等你蒸。”三个人把一锅粥喝完,天就全黑了。何雨柱起身回轧钢厂,说过了年他再来,把许继那本枣树日志第二册的封面写出来。许继说:“好,我等着。”

    许大茂送何雨柱到门口。巷子里已经有人家在扫尘了,几户门前的灯昏黄黄地亮着,风里有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谁家等不及,早放了两响。何雨柱回头说:“这年总算有年味儿了。”许大茂说:“年年都有,只是今年这味儿里多了些人。”何雨柱点点头,跨上车,铃声在夜色里叮铃一响,朝巷口去了。许大茂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那车影和铃声都隐入夜色,才转身回院。枣树在墙角安静地立着,枝子上挑着几丝风。许继还在灶间帮娄晓娥洗碗,水声和碗沿轻碰的声响从窗口传出来,像这冬日小年里最平实的节拍。许大茂走到树下,看了看那包被许继塞在根旁的油纸,又抬头望了望天。天顶处,几颗星子正一点点显现。年关在即,而春天,也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