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前一天,何雨柱托小孙带信来,说他明天一早就来,让娄晓娥把蒜和缸子备好,醋他也一并带来。小孙把话捎到就急着走了,说矿上还有几段风口要补,赶在天黑前得回去。许大茂送他出了巷口,回来对许继说,你柱子伯伯明天来泡腊八蒜。许继正把那口小缸从墙角搬出来,闻言又往缸里瞅了一眼,说缸底还有去年的一点盐霜。娄晓娥说,那得先用热水烫一遍,再拿清水涮净,晾一夜。许继就把缸抱到水池边,学着娄晓娥的样子刷起来。
第二天天刚亮,何雨柱的车铃就在巷口响起来。他披着件旧棉大衣,后座绑着个竹筐,筐里几辫子蒜、两瓶陈醋,还有一包花椒。许继早守在门口,见了他就喊柱子伯伯,伸手去接竹筐。何雨柱把筐递给他,说别摔了醋。许继抱着筐,小心走进院子,把筐放在石桌上。许大茂从屋里迎出来,见何雨柱脸冻得发红,让他先到炉子边暖着。
腊八蒜做起来不复杂,但每一步都有讲究。蒜要挑紫皮的,瓣小肉实;剥好后不能洗,洗了容易坏;醋里要搁两粒花椒,一点儿白糖,不能多。何雨柱一边剥蒜一边说,这些法子都是老张头教的。老张头以前在食堂,年年腊八都泡一大盆,泡到年三十,蒜翠得发亮,就着饺子吃。他说着,把剥好的一把蒜扔进小缸里。许继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几瓣剥好的过去。许大茂也坐下来帮着剥。三个人围着小缸,手底下不紧不慢地干着。
许继问何雨柱,为什么蒜泡了会绿。何雨柱说,这得问老张头。老张头说,蒜在醋里冻得变了颜色,跟冬天树枝子发青一个理儿。许大茂说,这是没正经的科学说法。何雨柱说,老张头的话,听着土,可有一层真道理——东西到了时节,受着冷,就会显出该显的色。许继听了,半懂不懂地点头,说那等蒜绿了,他也要把这变化记在枣树日志里。何雨柱笑起来,说,腊八蒜也得记?许继说,都是日子,当然要记。
蒜剥够数,何雨柱把醋和花椒、白糖调匀,慢慢倒进缸里,醋没过蒜面。他又拿一块洗过的薄石板压在蒜上,不让蒜浮起来。许继问,不压行不行。何雨柱说,不压,上头几瓣浸不透,绿不了。许继说,那这石板也得洗干净。何雨柱说,你拿去洗。许继就跑回水池边,把石板洗得发亮,又用干布擦过才拿来。何雨柱接过去压在蒜上,说行了,盖上盖,放阴凉处,等年三十开缸。许继问,中间要不要翻。何雨柱说,不用翻,就让它安安静静泡着。
泡好腊八蒜,娄晓娥煮了一锅腊八粥。红豆、糯米、花生、枣子、桂圆,几样东西在锅里慢慢熬,甜香从灶间飘出来。许继盛了一碗,端到枣树下吃。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腊八粥里的枣就是那棵枣树结的。许大茂说,是前年晒的干枣。许继说,等这棵树结了枣,他也要晒了煮腊八粥。何雨柱说,那还得等个一两年。许继说,等就等,树不在了,人也没地方等。何雨柱没说话,只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又把空碗递给娄晓娥,说再给续上半碗。
吃完饭,许继在枣树下翻他的枣树日志。何雨柱和许大茂坐在石桌旁喝茶。许大茂说,矿上春节前后,井下风口的点检还得紧。何雨柱说,老周排的是三日一检,遇了雨雪天就改成两日一检。这几日天阴得厉害,怕有雪。许大茂说,等雪下来,井口地沟里的冷凝水又要多,还是得勤记。何雨柱说,小周如今接过了不少事,几个新来的学徒也稳当,老周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大茂点头,说等这一冬的点检记录全回来,第五轮修订的材料又厚一层。何雨柱说,标准就是拿这些一点一点堆出来的,急不得,也懒不得。
许继写完了枣树日志,凑过来给他们看。今天他记的是腊八粥和腊八蒜。何雨柱翻了翻,说你这本子快记满了,过了年该再续一本。许继说,他都想好了,第二册还按“枣—日志—002”编。许大茂说,等真记满了,就拿给你柱子伯伯,让他给你在封面写几个字。何雨柱说,这个我拿手。许继听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天快黑时,何雨柱起身要走。许大茂把他送到门口,说天阴得重,夜里怕真有雪。何雨柱说,他有数。他跨上车,又回头说,缸里蒜到年三十再开,别半道嘴馋。许大茂说,许继比你还沉得住气。何雨柱笑了一声,车铃一响,朝巷口骑去。
许大茂回到院里,天已经暗了下来。枣树的枝子在暮色里像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他走到树下,看见许继给枣树根盘上又轻轻盖了层草灰,还用几块小石头压了边。许大茂没说话,只蹲下去摸了摸那草灰。许继从屋里出来,说爸,要下雪了吧。许大茂说,快了。许继说,等雪下来,腊八蒜就在缸里绿了。许大茂说,是,天越冷,蒜越绿。许继仰头看天,那里已有些灰白的云沉沉地压着。许大茂也站起来,和他并排望了会儿天。风从北边慢慢推过来,带着些雪前的潮气。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站着,像院里那棵冬眠的枣树一样,等着什么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