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新一批井下数据到304所那天,碰头会正好轮在小陈主持。他提前半小时到板房,把前几轮的材料在长条桌上摊开,又往墙上的校核进度表上贴了一张空白纸,等着填这轮的结果。老孙头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缸子里的高末泡得比平时浓,说周师傅的数据是带着露水来的。小陈听了笑,说这伏天里哪来的露水,是井下的凉气。

    小周是搭矿上送料的货车来的,顺道把老周的包裹捎了来。他进门时工服后背湿了一块,是让驾驶室里的热风烘的。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拆开,里面除了一沓数据表,还有两张用铅笔画的截面示意图,画的是铆接孔周围涂层在观察期前后的状态对比。老孙头戴上老花镜,把两张图并排举起来对着窗看,看了一会儿,说这水珠画得逼真,朝下坠的那一下都像能动。小周说这是老周师傅新教他的画法,把管壁横着画,水和涂层的走势就都清楚了。

    小陈把数据表按时间顺序码在桌上。自上次十四周总结以后,铆接孔加固的观察又持续了六周,十二块铝牌加上后来新增的十二块,二十四块里没有一块出现起皮反复。密封胶在三条高湿巷道里全都稳定,最潮的那条巷道里,铆接孔边缘的涂层附着力反而比别处更好一些。老周在总结末尾写了一句:“井下带水作业分两段操作的法子已经用熟了。后头来的几个年轻徒弟,照着条文做,一次没出错。”小陈念完这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许大茂从部里赶来时,数据已经校核过一遍。他拿起老周那份手写的总结,从头看到尾,又翻到那两张截面图。图上的水珠挂在管壁下沿,有一滴正落在铆接孔旁边,画的人还特意用极细的笔触描出了水珠将坠未坠时拉长的形状。许大茂说老周这画不光是记录,是教人看。小陈在一旁说,他和老孙头商量过,这两张图可以放进第四轮修订的正文里,作为铆接孔加固工艺的操作图示。许大茂点点头,说还应该注明出处,就写“矿务局老周、小周绘”。

    正说着,何雨柱来了。他怀里揣着管路图册第六版的一套清样,用油纸包了三层,外头又裹了块蓝布。他进门先把清样在桌上摊开,让众人看。第六版的页面比前五版疏朗,条文之间留了空隙,旁边用细线引出注释。铆接孔加固工艺的流程示意图印在条正文正下方,占了小半页,管壁横截面的画法清清楚楚。何雨柱说这套清样是部里昨天刚批回来的,让再校最后一遍,下月就能印。

    许大茂让小陈和老孙头先看,自己把许继从外头叫了进来。许继是跟他一块儿来的,本来说在院子里等,这会儿听说让他也看,才拘谨地走到桌边,两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何雨柱指着那张流程示意图问他看懂没。许继凑近看了一阵,忽然说,这水珠画得不对,井下那么凉,水汽凝在管壁上会结成水珠,水珠应该在管壁下沿,这图里却挂在上头。小周听了先是一愣,接着翻出老周那两张手绘图一对照,发现老周画的正是水珠在下沿,而清样里的图不知何时让制版的人把水珠方向改到了上方。何雨柱脸色一正,把清样接过去细看,眉头慢慢拧起来,说明明他交稿时是按老周的图描的,这处的确是制版弄反了。小陈说这要是不校出来,印出去可要闹笑话。

    老孙头把老花镜往下一拉,看了看清样,又看了看老周的原图,说这孩子比咱们几个都细。小周蹲下来问许继是怎么看出来的。许继说我前些天在枣树底下看露水,露水都往叶尖上坠,枣树根旁边的湿泥地也是低处先潮。井下凉,管壁像铁,水汽遇冷就结水珠,水珠有分量,当然要朝下。何雨柱听着,脸上的神情缓下来,对许继说:你记住,水珠朝下,这是常识,可人一忙就容易把常识弄丢。许继点点头,又退到一边去了。

    许大茂没料到这一出。他原只想让许继长长见识,没想倒捉出一处实打实的错。他拿起清样上的校订页,在那处画了圈,写道:“水珠方向,应朝下。校订人:许继。”写完了把笔搁下。何雨柱在旁边看着,说这清样上凡是老周画的图,最好都让许继过一遍。许继说那得花时间。何雨柱说不急,等枣子熟还早,你有的是时间。许继这才抿嘴笑了。

    小陈把老周的数据和清样校订意见一并归好档,在进度表上勾掉了井下防腐蚀条款的最后一栏。许大茂在板房墙上看了一会儿,那棵树一样的进度表上已经勾满了大半,只剩高温区推速修正系数和并联管路核算方法两栏还空着。何雨柱说郭长海那批三年数据已经让包钢那边整理归档了,等秦工的冬夏对比终稿寄来,这两栏也能合上。许大茂说那正好,等这两栏也合上,第四轮修订的材料就全齐了。

    当晚许大茂带着许继回独院,何雨柱也留了下来。娄晓娥煮了绿豆粥,又凉拌了一碟黄瓜。几个人在枣树下吃饭,天热,枣叶纹丝不动,只偶尔有风从院墙上翻进来,带一丝水缸边的凉气。许继端着碗,眼睛还不住地往枣树上看。许大茂问他数到多少了。他说一百一十七,今天又多了一颗。何雨柱说照这速度,到了白露,枣子就该红得数不过来了。许继说没关系,数不过来就每天挑几颗看着。何雨柱说这法子好,人不能什么都抓住,挑几颗看住,也算数日子。饭后许继又在树下站了会儿,拿竹枝轻轻拨开叶子,看他挑中的那串枣。何雨柱和许大茂坐在石凳上喝茶。何雨柱说,这第六版清样要不是许继看出来,他这做师傅的脸没处搁。许大茂说换个旁人看,也许也能看出来,但许继用的是露水和湿泥地的笨办法,这孩子从生活里看事,不靠条文。何雨柱点点头,说这正是老张头传下来的路数。老张头当年教他们切萝卜丝,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只说刀要斜着进,钝刀硬切只会把萝卜丝切碎。生活里的道理,挪到标准里一样管用。

    夜深了,院子里的热气慢慢散尽。许继靠在枣树干上打了哈欠,许大茂催他去睡。他回屋前把一个小本子塞到许大茂手里,说今天在板房看出的那一处错,他记在本子上了。许大茂翻开,见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最下面一行是:“水珠要朝下,露水往叶尖走,湿气往低处去。许继,记于芒种后。”字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极认真。许大茂把本子放进抽屉,走到枣树下。何雨柱已经起身告辞,说下回再来带槐花。许大茂说槐花早过了,现在该是吃绿豆的时候。何雨柱笑了一声,骑上车,车铃在巷子里叮的一声。许大茂在枣树下又站了一阵,抬头看那些半大的青枣。树影在风里动,月光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他转身往屋里走,身后枣树在风里轻声响着,像在细数自己那些还没长熟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