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从包钢回来那天,正好是芒种前一日。天已经热起来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轧钢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油亮的。他先回食堂后厨洗了把脸,又到冰窖里转了一圈,确认蒸箱定时器和和面机传动带都没出岔子,才骑上车往独院去。
许大茂这周回来得早,正蹲在枣树下给新冒出来的一簇杂草拔根。天旱,土发硬,草根扎得深,他拿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撬。许继在旁边端着一只竹篮,篮底铺着湿布,几根拔下的草已经蔫了。父子俩一个拔一个收,配合得倒默契。
何雨柱把车往墙边一靠,自己从石桌上拿搪瓷缸子倒了茶,灌了几口,才在石凳上坐下。许大茂没起身,抬了抬下巴,问包钢那边怎么样。何雨柱说郭长海那批高温区推速数据比我预想的还扎实——整个夏季工况,从入伏到立秋,每隔三天记一组,连着三年没断过。有一本记录本的纸都发脆了,翻起来得小心。许大茂把最后一棵草连根拔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坐到他旁边。
何雨柱从挎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曲线图,在石桌上展开。那是包钢高温区推速波动修正系数的三年对比图,三条曲线用不同颜色标注,夏季波峰处每条都画了误差范围。他拿手指在曲线末端那个平滑的拐点上点了点,说这三年里修正系数本身也微调过几次,但每次调整的幅度都很小,安全系数下限始终没动过。郭长海的意思是,这次第四轮修订把高温区推速修正系数升入正文的时机已经成熟,包钢那边愿意提供全部原始记录作为支持材料。
许大茂把曲线图从头看到尾。图的右下角有郭长海的钢笔签名和日期,签得端端正正,跟老周寄来的那些材料如出一辙。他说这图做得清楚,三年数据并排一比,波动趋势一目了然。何雨柱说郭长海这人做事有股子轴劲,跟老周有得一比,一个蹲在井下测铝牌,一个守着高温区记推速。他说完把曲线图折好放回挎包。
两人正说着,小陈的电话打到了部里,没找着许大茂,又转到轧钢厂,最后是何雨柱骑车过来的路上从传达室经过,顺道接的。电话里小陈说老周下批铝牌加固观察数据下周到,到时候井下防腐蚀条款的最终数据链就能合上,问许大茂要不要安排一次碰头会。何雨柱把话转告给许大茂,许大茂说下周三他回304所,让老孙头和小吴都在场,一起把井下涂层和温差模板的关联条款过一遍。何雨柱应了一声,又灌了半缸子茶。
许继蹲在枣树下,听他们一句一句说着铝牌和曲线,自己也从石凳上拿来纸笔,趴在膝盖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棵枣树,树上结满了青枣,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子。他画完了拿给何雨柱看。何雨柱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这缸子倒是画得惟妙惟肖,尤其是杯口那圈深色的茶垢,一点不含糊。许继说那是照着真的画的,他观察好些回了。何雨柱把画还给许继,说你画的这茶垢比老赵那缸子还重。许继挠了挠后脑勺,说可能他下回能把颜色调浅点。何雨柱说不用,茶垢多说明泡的茶多,是件挺体面的事。
娄晓娥从屋里端出几样小菜和两碗绿豆汤,放在石桌上。绿豆汤冰过,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两口下去暑气消了大半。何雨柱捧着碗喝得缓,额头上那层细汗也渐渐落了。他说这绿豆汤里放了百合,败火。娄晓娥说是赵山河师傅以前教的方子,夏天炉前炉后跑的人喝这个最管用。何雨柱点点头,说赵师傅的方子走到哪儿都管用。
许大茂问起管路图册第六版后续的排印进度。何雨柱说终审稿已经上交给部里了,补充条款也都落实了,包括横截面示意法进了附录。他还说,排版的时候老孙头提出,那张铆接孔加固工艺的流程示意图应该放在条款正下方,别放进附录,这样在井下翻起来不用来回找。老孙头这人看稿子越来越细,连图放哪儿都要管。许大茂说管得对,标准书不是小说,图与文得长在一处。何雨柱拍了拍挎包,说下回把第六版清样带来,让许继也过过目。许继在边上听,听说要让他过目,眼睛亮了一下,马上又低头去看自己那幅画,大约是觉得那茶垢画得确实重了。
天光渐斜,热气开始往回收。许大茂让何雨柱留下吃晚饭,何雨柱说食堂那边还等他去对一笔台账,今天就不留了。他站起来把挎包背好,又把那缸茶端起来一口饮尽,说这绿豆汤里百合放得足,喝完了通身爽利。许继已经跑到枣树下去数枣,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何雨柱跨上车,又回过头对许大茂说,郭长海那本发脆的记录本,他翻的时候觉得像在翻老赵的推速记录本,纸页一碰就响,里面全是日子。他说完,车铃叮的一声,朝巷口去了。
许大茂站在枣树下目送他走远。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余晖从西墙漫过来,把独院染成一片温吞吞的金黄。许继在枣树底下数到一百零三,说比昨天多了十颗。许大茂说那是因为今天何雨柱来,带来了包钢的消息。许继问消息也能让枣子多出来吗。许大茂说能,人心里热乎了,看什么都觉得多。许继低头在纸上记下“一百零三”,又在那数字旁画了几个小圈圈,大约是等以后再对。
娄晓娥在屋里点起灯,暖黄的灯光从窗格间漏出来,和天边的余晖融在一起。许大茂坐在石凳上,缸子里的绿豆汤还剩一个底。他端起来喝尽,抬头看枣树。那些青枣藏在叶子中间,一颗一颗安静地生长。风从树梢间过去,带着暮色里特有的凉意,也带着枣叶淡淡的涩香。再过不久,暑气就要真正盛起来了,而包钢那些记录里的夏季工况,也将在未来的规范里留下它该有的位置。日子就是这样,一棵树在长,一份标准也在长,不声不响,又日复一日地可靠。许大茂把空碗放回石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屋里走去。许继还在枣树下磨蹭,拿着小本子往上头添东西。他经过时,许继抬头叫了声爸,说今天枣子是一百零三颗,等他数到一百一十一,就跟张爷爷的炒勺放在一起,把枣花刻满。许大茂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那你继续数,我进去帮你妈把灯芯挑亮。许继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了。许大茂走进屋,外面枣树在风里轻轻响着,像有无数颗还没长熟的青枣在叶间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