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钢郭长海的高温区推速修正系数三年数据寄到部里那天,大暑刚过。许大茂在技术科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用细麻绳捆着的记录本复印件,还有一张郭长海手写的移交清单。清单上列着数据年份、记录周期、对应管坯批次和高温区炉号。他在清单页脚签了字,把材料转给小陈,在拟办意见栏里写:“该数据已由包钢郭长海同志整理归档,建议将高温区推速修正系数升入正文,列入第四轮修订最终条款。”

    小陈当天把材料带回304所,跟老孙头、小吴在板房里逐页核对。包钢那三年数据的记录格式与304所推速记录本一致——日期、班次、操作师傅、环境温度、推速波动值,一栏不少。有几处用铅笔改过的数字,郭长海都在旁边注了“笔误更正”和日期。小陈翻完最后一页,说这数据链比老周那批涂层数据还长。老孙头点头,说一个是井下湿气里蹲出来的,一个是高炉旁边烤出来的,两股认真劲儿,都是硬功夫。

    第二天下午,武钢秦工的并联管路冬夏终稿也到了。秦工在报告里附了操作时序图的最终版,比之前那几版多了几个标注,阀门开度时序在冬夏两季工况下分别标了数值。他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两季数据已合拢,可以定稿。”老孙头把冬夏两张曲线图叠在一起对着灯看,温差控制范围几乎完全重合。他说这图比老三板那台联动阀跑出来的曲线还稳。小吴在一旁把新版的温差数据抄进模板,说等第四轮修订上会,这两项条款就成了。

    许大茂在部里把各厂矿的最终材料汇总成第四轮修订送审稿。这次他没有一项一项去推敲——该推敲的前几轮都推敲过了。他把材料按顺序码好,在送审稿首页签了字,又用何雨柱那支歪笔尖钢笔在落款处补了一行:“各条款原始数据均存档可查。”他想起老张头说过灶台上的事跟机器一样,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从包钢到武钢到矿务局,这些数据就是这样一段一段踩出来的。

    天热,独院里的枣树叶子已经密得能遮住半个院子。许继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树阴下,一边躲暑,一边用画纸描枣树上那些半大的青枣。他不再天天数枣了,改成了挑枣。用竹枝指着哪几颗长得最饱满,就画哪几颗。许大茂问他怎么不数了。许继说数了那阵子,已经知道树上枣子大概有多少了,现在想盯住几颗,看它们怎么从青变红。许大茂蹲下来,跟他一起看。许继拿竹枝轻轻拨开叶子,指着一颗半藏在叶后的枣子说,这颗最先泛白,比别的枣都早。许大茂顺着他指的看,那颗枣子通体深青,只有尖上有一点发白。他说这就像是枣子里的先进工作者。许继听了笑,说那它比别的枣都辛苦。

    何雨柱是傍晚来的。这次他是自己骑车,车筐里带着一包用蓝布裹着的清样。他进门先把清样放在石桌上,对许大茂说第六版管路图册最后一套清样校完了,水珠方向那处已经改过来了,制版师傅重新描了图,还照着老周的原图把水珠形状也修了一遍。许大茂拆开蓝布,翻到铆接孔加固工艺那一页,那处之前挂错方向的水珠已经调到了管壁下沿,形状也照着老周画的,一滴正要从管壁上坠下来。何雨柱说这次要没许继,印出来可就成了笑话。许继从枣树下跑过来,踮着脚看了一眼,说这回对了,水珠朝下。

    何雨柱又把一份目录缩印件摊开,说目录里第七七章改了名,叫“地面与井下:管路编号分类逻辑演变”。他说这是老周和小周的主意,说第六版既然把井下单独成章,也该在章题里点出这层意思。许大茂点头,说这名字好,地面和井下,两个词摆在一起,就把编订这版的来历说清了。

    三个人正说着,老孙头托小吴送来一包晒干的金银花。金银花是他在厂区边上摘的,用竹筛晾了好些天,说是给娄晓娥泡茶。娄晓娥接过去,闻了闻,说这金银花摘得正是时候,再晚些就开过了。何雨柱说老孙头今年没少送花,上一轮送枣花,这回送金银花。娄晓娥说都收着呢,夹在一本旧书里,到了冬天也能翻出来闻。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半盆凉面,用井水湃过的,面条上撒了黄瓜丝、蒜末、芝麻酱,还浇了几滴花椒油。许继先嚷起来,说这凉面比食堂的拍黄瓜还解暑。何雨柱笑,说那是老张头以前传的调法,芝麻酱要用香油澥开,一点一点加水,加急了就成絮子。许大茂挑了一筷子,说这味儿对。何雨柱也端了一碗,蹲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吃,凉面下肚,人像是从闷热的暑气里一点一点醒过来。

    吃罢面,许继把自己的画本翻开给何雨柱看。画本上画了十几颗青枣,每颗枣子旁边都标了日期,有几颗还画了局部放大的样子。何雨柱一页一页翻,翻到那颗尖上发白的枣,说这颗像极了一颗刚开花的枣子——枣花谢了,果脐上就留一圈白。许继说他也发现了,所以特地把它画下来。何雨柱合上画本,说这画本以后能当枣树日志,一年一年往上续。许继说那他也给它编个号,叫“枣树日志第一册”。何雨柱说编号不能乱编,得先定规则。许继说那就按枣树上结枣的数量来编,今年是第一册,明年就续第二册。何雨柱摇摇头,说编号得有章法,不能拿数量顶。许继问那该怎么编。何雨柱从挎包里掏出半截粉笔,在石桌上画了一道,说比如“枣—年份—序号”,今年就是“枣—五二—一”,往后每年接着续。许继看了一会儿,说那这编号现在就能用。他摸出小本子,在封面上一笔一画写上“枣—五二—一”。许大茂看那字,横平竖直,虽还稚气,但已经板板正正。

    天渐渐暗了,暑热却还没全退。何雨柱起身告辞,说秋凉前再来。许大茂送他到门口,何雨柱跨上车,回头说等枣子熟的时候多留几颗,晒干了泡茶也好,蒸枣糕也好。许大茂说给他留一兜。何雨柱笑了一声,车铃一响,朝巷口去了。许大茂在院门前站着,看他的背影和铃声一起被暮色吞没。屋里娄晓娥点起灯,光从窗口斜出来,和天边最后一点余亮连成一片。许继还在枣树下,捏着粉笔在石桌上把那串编号描了又描。许大茂走过去,把粉笔末轻轻吹开,石桌上留下一行极淡的字,像枣树投下的影子。那些半大的青枣还在叶间静静长着,等着暑天一点点退去。许大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带着些金银花的气息。他抬头看天,银河还不显,只有几颗星子零零散散地亮着。夜风从枣树梢头筛下来,很轻地掠过小院。许继靠在他腿边,不说话了,只仰着头看。那些枣子也仰着头,像在等着一场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