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修订的井下防腐蚀条款正式上报那天,许大茂在部里待得比平时晚。老孙从技术科那摞文件里抽出他拟好的送审稿,翻到铆接孔加固工艺那一页,逐字看了一遍,拿起铅笔在“本条款适用于井下高湿巷道全部编号铝牌”后面轻轻一顿,把“全部”圈了起来。许大茂问是不是太满了。老孙说满得有理——老周送来的观察数据已经覆盖了矿务局井下主要的湿度区间,从高湿到低湿,从雨季到枯水季,每条巷道每周巡检一次,数据链完整。没有理由不全推。他放下铅笔,在送审稿首页签了字,说这条款可以走上会流程了。

    许大茂出了部里大门,天还透着亮。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些杨絮,零零落落地落在车把上。他骑上车,在路上的时候把第四轮修订的几个专项又过了一遍:温差模板定稿了,井下涂层条款上报了,剩下高温区推速修正系数和并联管路核算方法还在做最后的文字校核。小陈说那些压不了太久,等老周下个月那批铝牌数据一到,就能成串往前走。许大茂在心里给每个专项排了个队,像当年在食堂后厨排菜单一样——先上凉菜,再上热菜,最后上汤。做标准也是这样,有先后,有轻重,不能乱了次序。

    回到独院,许继正蹲在枣树下,手里拿一根细竹枝,轻轻拨弄头顶一根新枝上的青枣粒儿。那些枣粒儿还小,挤在一起,像一把没长开的绿豆。许大茂把车停好,走过去看。许继说我数出九十三颗了。许大茂说上回不是才三十七吗。许继说上回数的是最矮那根枝,这回数的是全树。他仰起头,拿竹枝指指东边那根斜斜伸出去的枝,说那上面有一串七个,像葫芦娃。许大茂顺着他指的看,果然有一小簇枣粒儿挤成个歪歪扭扭的串子。他蹲下来,说数得过来吗,这树上到秋天得有好几百颗。许继说数不过来也要数,他说了要盯住几颗,看它们怎么长大。

    “为什么非要数?”许大茂问他。

    “张爷爷说,食堂里蒸馒头,每天都要数,一屉多少个,天天数。他说数着数着,日子就数清楚了。”许继仰头看着那串枣子,竹枝轻轻点在最小那颗上,“我也想数清楚,这颗枣子从开花到结果用了多少天。”

    许大茂没有接话。他想起老张头在后院藤椅上数馒头的日子,嘴里念着数,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那时候他年轻,只觉得老张头琐碎。现在许继在枣树下数枣,他才明白那种琐碎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数是把日子攥在手里,怕它溜走。

    第二天傍晚何雨柱来了。他这次没骑车,是坐了小孙他们矿上顺路的货车来的。小孙在驾驶室里朝他摆手,许大茂迎出去,何雨柱从副驾上跳下来,后腰上别着那本被他磨得发亮的管路图册第五版。他进门先找许继,见许继在枣树下数枣,便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槐花。那槐花是他在轧钢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捋的,用干净手帕包着,还有股子极淡的甜香。许继接了槐花,跑进屋里交给娄晓娥,说晚上蒸槐花饭吃。

    何雨柱从图册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石桌上,是管路图册第六版的目录定稿。许大茂展开看。第六版分七章,井下编号单独占了三章,铆接孔加固工艺列在第三章第一节,目录页脚上还注着“编制依据:矿务局老周、小周井下实测数据及304所课题组校核记录”。许大茂说这第六版比第五版又厚了。何雨柱说厚是厚了,但翻起来更省事——条文旁边都加了小标题,一眼就能找到要看的东西。他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粉笔,在石桌上画了一个极简单的弯头剖面,说这是他给小周他们讲课时琢磨出来的画法,把管壁横着切开,水珠、涂层、铝牌铆接孔三层关系全露出来了。他把这个画法也放进了第六版附录,叫“横截面示意法”。

    许大茂盯着那个粉笔画看了一会儿。弯头剖面只有寥寥几笔,但管壁的走向、水珠挂在铆接孔边缘的状态、涂层在管壁上的覆盖范围,一眼就能看明白。他说这画法好,比正面图清楚,特别适合给新来的学徒看。何雨柱说这法子不是他一个人琢磨的——小周在井下画地沟剖面时就喜欢用这个角度,老周记巡检数据时也爱画截面图,他不过把这些散在各处的东西归纳了一下。

    许继跑过来看桌上的粉笔画,蹲在石凳旁边,拿手指在石桌面上照着画了一遍,画完抬头问何雨柱这弯头里挂的水珠为什么朝下。何雨柱说因为井下凉,水汽结在管壁上,慢慢聚成水珠,水珠有分量,就往下坠。许继说那铝牌铆在弯头上方,水珠坠下来不就正好落在铆接孔上?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个问题他当年也想过——所以后来铆接位置才定在距弯头固定距离的地方,避开正上方。许继点点头,说原来这也是算过的。何雨柱说,什么都得算,不算就出漏子。

    许大茂给何雨柱续了茶。茶是武钢高末,水里兑了一点老孙头送来的干枣花,微甜里带点涩。何雨柱喝了一口,说这茶像人的日子,甜里头总得带点苦底子才撑得起。许大茂没说话,只把缸子端起来又饮了一口。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枣树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响,像有许多细小的枣粒儿在风里轻轻碰着。娄晓娥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槐花饭,白花花的米粒里裹着星星点点的绿槐花,热气混着槐花的甜香在院子里散开来。许继扔下竹枝跑过去,踮着脚看那盘饭,说比食堂蒸得还好看。娄晓娥拿筷子给他盛了一小碗,让他先洗手再吃。许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娄晓娥笑着说洗手去。许继嘟囔着跑去水缸边,舀了水哗哗地洗。

    何雨柱坐在石凳上,看着许继站在水缸边搓手,忽然说这孩子现在吃饭前知道洗手了,上回在食堂还追着要拿手抓馒头。许大茂说他最近规矩了不少,写字前也知道擦手。何雨柱点点头,说规矩都是慢慢立起来的,没有谁天生就会。

    饭上桌了,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槐花饭的香味和枣叶的苦香混在一起,夜色一点点从院墙上漫下来。许继埋头吃饭,吃到一半抬头说,他下午又数了一遍枣,还是九十三颗,没有多。何雨柱说枣树还会再结新枣的,现在数九十三,过些天就一百三十九了。许继说那他一直数,数到枣子落地。许大茂夹了一筷子槐花饭放进他碗里,说数枣可以,别忘了写字。许继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饭后,许继又蹲到枣树下,拿竹枝轻轻点着那串“葫芦娃”,嘴里小声数着。何雨柱和许大茂坐在石凳上喝茶,那截粉笔还搁在石桌上,弯头剖面图已经被夜露洇得有些模糊。何雨柱把它擦掉,又拿粉笔重新画了一遍,这回画得更细,连铆接孔边缘密封胶的厚度都标出来了。许大茂说这画进第六版附录,以后小周他们带新学徒就省事了。何雨柱把粉笔放进口袋,说省事不省事是次要的,关键是让看的人一眼就懂。他说完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去趟包钢,看看郭长海那边高温区推速的数据。许大茂送他到门口,何雨柱骑上车,车铃在夜色里叮铃响了一声,沿着土路慢慢远了。

    许大茂回到枣树下,许继已经数完了,仰头说还是九十三。许大茂蹲下来和他一起抬头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枣树的叶子在月光下绿得发暗,那些青枣粒儿藏在叶片间,像许多不愿被打扰的小秘密。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着水气和青枣的涩香。许大茂忽然想起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何雨柱从冰窖里出来,满手油污,站在轧钢厂门口,看着月光铺在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上。那时他还不知道将来会有这样一棵枣树,有这样一个数枣的孩子。但此刻他觉得,这棵树好像一直都在这里等着,等他把一路上的事带回来,一颗一颗数给那些还没长大的日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