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会之后,各单位的任务像春天化冻的河一样各自流开了。老周在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搭长途车回了矿务局,临走前把修改意见交给何雨柱。那几页意见写得密密麻麻,有几处用红笔在“地面上”的措辞旁画了横线,旁边注着井下的实际情况。何雨柱接过来在会议室外面的石阶上坐下,逐条看,看到老周写“此步骤在井下带水作业时很难做到,建议改为分两段操作”时,轻轻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铅笔,在“两段操作”旁边又加了一句:“第二段须等第一段表干后进行,间隔不小于四十分钟。”写完把意见折好放进口袋。
小陈当天下午就回了304所,把总目表贴在板房墙上。老孙头和小吴把温差模板最终稿又翻了一遍,确认老周提到的那处巡检周期标注位置已经改好。小吴拿红笔在模板定稿的页脚签了字,说这版可以随修订材料一起上报了。老孙头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说这回矿务局试用了三个月,老周连井下带水作业的细节都试到了,模板也算真正落了地。
许大茂在部里开始起草第四轮修订的启动报告。他把各单位报来的材料按六个专项归好类,每个专项下面再分“反馈来源”“原始数据”“校核记录”“修订建议”四栏。写到井下铝牌涂层专项时,他翻出老周前前后后寄来的三批数据,从铆接孔起皮的最初观察到加固后的持续跟踪,数据链完整得就像一条从井口垂到井底的长绳,每一扣都结实。他在这栏下面写道:本专项由矿务局提出,历经试点验证和两轮跟踪,建议纳入修订。
许继的枣树花芽又大了一圈。他每天放学回来先到枣树下站一会儿,看那些花苞由青转嫩,由瘦变胖。他画了好几张花苞的素描,铅笔线条干净了不少。有几回他拿着画纸到屋里问许大茂,这花苞今天又裂开了一点,像不像张爷爷掀锅盖时那个手势。许大茂接过去看了看,说有那么一点意思,老张头掀锅盖总是先翘起一边,让热气斜着出来,不烫手。许继听了就跑回枣树底下继续画,说要把这个“斜着掀”画进花瓣里。
何雨柱周末带着小周来了。小周工装还没换,袖口和膝盖都带着井下的潮气。他进门先把一小包东西放在石桌上,是用油纸裹着的几块新铝牌,喷了第三代防腐蚀涂层的边角料。他说这是老周师傅从矿上资料室里找出来的旧料,两人在井下测试间隙一块一块挑出来的,还给许继带了一把新什锦锉,齿更细,适合刻花瓣。许继得了新锉,蹲在枣树下试了几下,说这刀比旧的那把更听话,转弯的时候不跳。小周说锉刀跟编号一样,用顺手了才听你的,不顺手就多磨几回。
许大茂和何雨柱坐在石凳上喝茶。何雨柱把管路图册第六版的修改稿拿出来,老周那几条意见已经全部落进去了,他还把井下分两段操作的间隔时间按老周说得做了调整,用铅笔在条文旁边画了个小钟面,标注了两个时间点。许大茂接过修改稿翻到那一页,看完说这个修改以后可能会救不少事——带水作业时人心急,总想一鼓作气涂完,老周这个分两段就是让人慢下来。何雨柱说老周这些年在井下待久了,知道人不是机器,规程得按人的节奏来,不然执行不下去。
小周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便携本,翻开最新几页。矿上几条新巷道的非标准编号案例已经整理好了,每条案例都附了现场简图和湿度读数。他说这些案例虽然暂时进不了正式编号体系,但放在便携本附录里,能让新来的学徒知道,标准之外还有活口。老周师傅管这个叫“给后来人留个探路的记号”。许大茂说这个想法和通用设计规范修订方法论里“反馈征集”那一节讲的是同一个道理——标准不是把路封死,而是把路标清楚,路边还要留空,让后面的人能拐出去看看。小周听了把便携本翻到扉页,在何雨柱签名下方写了一句:“标准之外留活口。”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娄晓娥从屋里端出几个刚蒸好的馒头,那层热气在傍晚的凉风里散成白雾。她招呼小周吃,又拿了一碟子腌萝卜片出来。小周夹了一片,嚼得脆响,说这腌萝卜比矿上食堂的有嚼头。许大茂说这是老张头以前教食堂腌的,用花椒和一点白酒,脆劲靠的是盐和晾晒的火候。何雨柱听了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老张头腌萝卜的方子还在食堂后厨墙上贴着,新来的学徒都能照着做。
吃过饭,小周要赶夜班车回矿上。许大茂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包里的便携本和那几块新铝牌,说有什么新数据就寄来,部里和304所都有人接。小周点点头,说下个月老周师傅还会寄一批加固铝牌的最新观察数据,他到时候整理好一并发来。说完他朝枣树那边看了一眼——许继还蹲在树根旁,就着屋里透出的灯光刻他的枣花。小周说这朵花刻得慢,但慢有慢的好处。许大茂说都对。小周笑了笑,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慢慢变淡。
许大茂站在院门口,一直到小周拐过胡同口不见了,才回头往屋里走。枣树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花苞又裂开了一点。许继从树根旁站起来,把自己刚刻了几刀的铝牌拿过来给他看。那朵枣花已经显出五片花瓣,有一片还短着一截。许大茂俯下头,说这片花瓣等明天花开了再刻,照着真的花瓣修,会更好。许继说好,就把铝牌重新包进油纸,放在石凳上。父子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阵,许继说,花开了,枣子就不远了。许大茂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里剩的最后一口高末饮了。风从树梢间掠过去,带了点枣芽微苦的清香。屋里娄晓娥把灯拨亮,暖光从窗纸里漫出来,落在石凳上那块包着油纸的铝牌上,也落在许继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