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修订启动会定在周三上午,地点还是部里第一会议室。许大茂提前半小时到了,老孙比他更早,已经在长条桌旁边摆搪瓷缸子。缸子里泡了新茶,茶叶还没泡开,一根根竖在水面上。老孙说今天这会开完,第四轮修订就算正式动起来了。许大茂把带来的材料在桌上码好,说该动的其实早就动起来了,今天只是把各条线往一起并。

    与会的人陆续到齐。304所这边小陈、老孙头、小吴都到了,小陈怀里抱着一摞预备材料总目,小吴把温差巡检记录模板试用报告放在最上头。矿务局老周从长途车站直接赶来,帆布袋里装着新一批铆接孔加固试点的跟踪数据,工作服袖口上还蹭着煤灰。武钢秦工和包钢郭长海因路途远没能到场,但都提前寄来了书面反馈。何雨柱也来了,他本不是评审组的人,是作为管路图册第六版编制负责人列席。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放着他的旧搪瓷缸子,和许大茂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缸子并排搁着,一个斑驳,一个锃亮。

    老孙主持开场,没有多讲套话,只把部里对第四轮修订的总体要求念了一遍,然后把各厂矿反馈材料的汇总情况做了说明。他说这轮修订跟前三轮最大的不同,是反馈材料不再单靠年终集中收集,而是各厂矿在运行过程中随时上报,随时归档,一条建议从提出到纳入修订的周期明显缩短了。

    小陈接着做材料总目汇报。他把总目摊开,第一项就是矿务局老周的井下铝牌铆接孔涂层专项跟踪数据,第二项是小周的加固试点记录,第三项是温差巡检记录模板矿务局试用报告,第四项是武钢秦工的并联管路冬夏两季温差对比图,第五项是包钢郭长海的高温区推速修正系数应用数据,第六项是小周整理的非标准编号案例汇编。每报一项,他就在黑板上画一道线,六项报完,黑板上出现了一个从下往上堆叠的阶梯状图表。

    老孙头随后做了温差模板试用情况的补充说明。他说这批模板在矿务局贴了三个月,老周每天下井巡检时照着模板格式记录,无论白班夜班、雨天晴天,格式没有乱过。小吴在旁补充,说模板最终稿已经按老周建议把巡检周期标注位置上移,新打样在井下试了半个月,再没出现被手指蹭花的情况。

    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里的新数据拿出来。小周试点加固后的十二块铝牌又持续观察了八周,铆接孔周围没有新增起皮。之前处理过的部位也保持稳定,没有反复。老周说照这个趋势,密封胶加固的法子可以在矿上全面铺开。他把数据表放在桌上,小陈接过去翻了一遍,在总目对应条目旁打了个勾。

    何雨柱在靠门的位置开了口。他说管路图册第六版里已经把铆接孔加固工艺写成了正式条款,小周试点的具体步骤原样收进去了。他还说第六版大纲的定稿已经在昨天寄了份副本给老周,让老周从井下实际操作的角度再校一遍。老周点点头,说他昨晚到了招待所就开始看,有几处提法还是太“地面”,他准备写几条修改意见,今天散会前交给何雨柱。

    许大茂最后发言。他没有展开讲技术细节,只把各单位带来的材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说这轮修订像一次汇流——各厂矿的实测数据从不同方向汇到304所,从304所汇到部里,从部里再汇成规范条款,流向全国。每一条支流在汇进来之前,都经过了一线人员的反复测试和校核。老赵当年说数据可以放宽,安全不能放松。这个标准放到今天,依然适用。各厂矿这几年积累的数据量越来越多,但越是数据多,越要把每一条都追到原始记录,不能松。

    散会之后,老周把修改意见交给何雨柱,又跟小陈约定了后续数据传送的时间和方式。小吴把温差模板的最终稿给老周留了一份,让他在矿上继续试用。老孙头把自己那包没拆封的武钢高末塞到何雨柱包里,说这茶你先喝着,第六版印出来的时候再给你一包新的。何雨柱把包往肩上一挎,笑了声没说话。

    许大茂把一摞会议材料收进档案袋,走出会议室。何雨柱在楼下等他,两个人并肩出了部里大门。风已经软了,路边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极小的绿点子。何雨柱说他昨晚上梦见老张头了,梦里老张头在食堂后厨切萝卜丝,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一边切一边哼京戏。许大茂说老张头哼得跑调。何雨柱说跑不跑调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切萝卜丝的刀声,比擀面杖敲案板还稳。

    两人在路口分手。许大茂回办公室,何雨柱骑上车往轧钢厂方向去了。许大茂走到窗前往外看,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知道何雨柱说梦见老张头不是随便说说——人到了这个阶段,总会用这样的方式把来路再走一遍。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高末已经不烫了,但咽下去时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窗外春天的风从槐树梢头吹过来,带着点泥土返潮的湿气。第四轮修订正式动起来了,管路图册第六版也快定稿了,枣树上的花芽再过些天就要绽开。一切都在该来的路上,稳稳当当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