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南京急使抵达扬州。
使者没有带来粮饷,也没有带来援兵,只带来一封加盖内阁私印的密令,以及一只装过火油的陶罐。
史可法打开密令,第一行便写着“扬州不可陷于北军”。
第二行写着“若城不可守,焚仓,焚船,焚民居,退保南京”。
后面还有一句。
“督师不得擅自议降,违令者,军法从事。”
史可法把密令放到桌上,问送信的骑士,“谁让你带陶罐来的?”
骑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
“马阁部说,若督师迟疑,便以火示意。”
“烧什么?”
“先烧北城粮仓。”
“粮仓烧了,扬州吃什么?”
骑士不敢抬头。
史可法又拿起密令看了一遍,纸张的右下角沾着蜡油,显然这道命令写好后,便与火油一同封存。
“宫里情况如何?”
“潞王已入奉天殿,百官正在准备登极仪注。”
“弘光帝呢?”
骑士嘴唇发干,半天没有答话。
史可法把密令推到他面前。
“说。”
“宫门换了守卫,内侍不许外出,听说陛下病了。”
“是病了,还是被关了?”
骑士膝盖往前挪了一点。
“卑职只在宫外传令,不知内情。”
“你知道。”
史可法拿起那只陶罐,放到骑士面前。
“马士英让你送火油来,便是要你看着扬州烧起来,倘若你真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便不会连这东西都不敢碰。”
骑士的手撑在地上,手背上沾了灰。
“督师,南京已经定了新君,您若不开城,便是抗诏,若开城,便是降敌,末将只是奉命送信,求您别把罪名扣到我头上。”
“新君是谁?”
“潞王。”
“弘光帝传位了吗?”
骑士沉默不语。
史可法将密令折起,放进火盆。
纸张卷曲,内阁私印先被火舌舔黑,随后整张密令陷进炭灰。
骑士看着那只火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督师,这是逆旨。”
“伪诏也算旨?”
史可法把陶罐递给亲兵。
“送回去,告诉马士英,扬州粮仓不烧,水师不烧,百姓也不烧。”
“若他再发令呢?”
“让他派人来取。”
亲兵刚走出内堂,外面便传来甲叶撞击声。
那名南京使者被两名督标军押入院中,手里还握着一柄短刃。
“督师,他在后门杀了一个守门兵,想放火。”
史可法看向来人。
“你是马士英的人?”
使者抹掉脸上的血,抬头说道:“我是兵部督战使,奉内阁与新君密令来接管扬州。”
“新君可有御笔?”
“潞王监国,便是国命。”
“弘光帝可有传位诏?”
“南京大局已定,督师何必抓着旧皇帝不放?”
史可法走到案边,取出那封伪诏,展开后丢到使者脚下。
“这封诏书的押是假的。”
使者看了一眼,伸手去捡。
史可法的亲兵将刀鞘横在他手背上,逼得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要做什么?”使者喝道。
“问你一件事。”
史可法取出扬州水师布防图,摊在案上。
“你带了多少兵?”
“督战使入城,当然有护卫。”
“城外还有多少?”
使者没答。
史可法抬头看向窗外,扬州城墙上的守卒已经换了两轮,城下的粮车正在卸货,逃户排队领粥,没人知道南京又送来了一道要烧城的命令。
“你带了三百人,藏在盐运仓后面,其中一百人领的是南京禁军腰牌,剩下的人穿的是凤阳旧军号衣。”
使者脸色煞白。
“你胡说。”
“布防图上有。”
史可法用笔尖点了点城西水门。
“你的人若真要接管扬州,应该先去兵营,不会绕到盐仓后面,你们想开的也不是城门,是粮仓。”
使者退后半步,手已经摸到腰间。
亲兵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刀鞘撞上他的腕骨,短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拿下。”
两名军士按住使者,将他捆在廊柱旁。
史可法盯着他,眼眶微红,声线却冷得像淬了冰。
“回信?”
他俯身从案上抄起那只火油陶罐,猛地砸在使者脚边。
陶罐碎裂,火油溅了一地。
“你回去告诉马士英,他要烧的不是城,是三十七万条命。”
使者脸色煞白。
史可法抬手指向门外。
“扬州不烧,我的回信就是这句话。”
使者骂了一声,挣扎着要起身,亲兵用刀柄抵住他肩窝,将他重新按回地面。
史可法没有再看他,吩咐亲兵把人押入牢房,随后召集扬州各营参将。
午时,城中大小将官齐聚督师行辕。
有人带着刀,有人抱着旧册,有人一进门便先问南京来了什么命令。
史可法将马士英密令摊在堂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京让我……”
他停顿片刻,指尖抠进纸边。
“焚粮,焚船,焚民居,退保南京。”
堂内一片死寂。
一名参将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督师,南京这是要……”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史可法抬头,眼眶微红。
“他们已经在准备新君登极仪注。”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另一名参将问:“弘光帝呢?”
“生死未明。”
“那我们守谁?”
没有人回答。
史可法把洪承畴的信取出,递给最前面的参将。
那人看完后传给旁边,纸张在一只只手里经过,最后回到案上时,边角已经被捏出了折痕。
史可法看向众人。
“北方军已经拿到扬州水师布防图,长淮关失守,刘泽清败走,徐州投降,凤阳粮仓被接管,凤阳守军已卸甲,南京还在给我们送伪诏和火油。”
“城外的赵铁山给了三日时间。”
“他要什么?”
“接管城防。”
“若不开呢?”
“他会等。”
“等我们粮尽?”
史可法摇头。
“他等我们自己把门打开。”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一个守备咬着牙问:“督师,北方军当真会保百姓?”
“我看过他们的军令。”
史可法把一份抄件放到案上。
“军队买粮付钱,损坏桥梁照价赔偿,投降士卒登记后领饭,民夫验籍放归,违令者军法处置。”
“这不是北军惯例。”
“所以他们才会打到扬州。”
史可法站起身,从架上取下自己的督师大印。
印纽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闭了闭眼,指尖摩挲过印面那行篆字——“督师行辕之印”。
这方印,他用了三年。
三年前接印时,他以为自己守的是国。
现在才知道,守的只是一群要烧城灭口的败类。
他睁开眼,将印递给身边的老参将。
“传令各营,封存军械,清点户籍,水师退离炮台,城门换旗。”
老参将接过印,手也在抖。
一名年轻把总上前半步,“督师,那城门……”
史可法解下腰间佩剑,放到桌上。
“开。”
有人失声道:“开城?”
“开城。”
“北军入城,扬州便没了。”
“扬州若按南京的命令烧掉,才是真的没了。”
史可法拿起那方督师印,掌心在印纽上停了一会儿,随后将它递给身边的老参将。
“从今日起,扬州不奉南京伪诏,不焚粮,不焚船,不焚民居。”
“督师,您呢?”
“我出城。”
“以什么身份?”
史可法看着案上那封写着“扬州唯肥马阮”的信,终于将督师印放进匣中。
“以一个没有朝廷可奉的孤臣。”
城门开启前,史可法换下官服,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袍,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兵。
扬州城内的百姓站在街边,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投石。
有人端着空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隔着门缝望向城楼,直到北方军的第一队步兵沿街进入,脚步才逐渐连成一片。
赵铁山没有骑马入城。
他下马后先让军士封住武库,再派人接管粮仓和水门,所有士兵沿街行进,刀枪朝外,谁也没有闯入民宅。
史可法在城门外停下。
赵铁山走到他面前,接过那方督师印,却没有立即收进怀里。
“史公,城内军籍和户册呢?”
“已经放在行辕,水师布防图也在那里,仓粮按月数过,旧账单独封存,未审之前不许拿百姓抵罪。”
“好。”
“扬州三十七万户,逃户一万有余,城内军户和匠户混杂,若你们按乱民抓人,扬州会再乱。”
“军政府按户籍办事。”
“还有城中士绅。”
“该纳税的纳税。”
史可法看着他,“朱督帅也这么说?”
“他不在这里。”
“那你敢答应?”
赵铁山把督师印放进木匣,交给身后的军法官。
“朱督帅的命令写在军旗上。”
史可法回头望向扬州城。
城楼上的明军已经卸下旧旗,新的军旗还没有升起,只有一面空杆立在风里。
他朝城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将军。”
“史公请说。”
“我愿解兵权,愿交城防,愿受查问,可扬州百姓与我无罪,若有人借接管之名报私仇,我便在城外击鼓。”
赵铁山看着他,“击鼓可以,别拿百姓替你挡刀。”
史可法点头。
“我不会。”
他转过身,面向城门内外的军民,抬手解下官帽,放在地上。
“扬州督师史可法,今日解印,城防交割,军民各归户籍,勿因旧朝新政互相杀戮。”
说完这句话,他脱下素袍外的旧官靴,赤足踏过城门前的泥水。
城内一名老兵忽然跪下。
随后又有几人跪下。
史可法没有回头,只对赵铁山说:“请替我转告朱盐亭。”
赵铁山握刀的手松了松。
“什么话?”
“扬州城可以交,百姓不能丢。”
赵铁山抬手行军礼。
“我会带到。”
就在史可法准备离开时,城楼上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铃。
负责接管水门的军士奔下城墙,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南门箭楼取出的密信。
“赵将军,城外哨骑截到的,封泥是南京兵部督师行辕。”
赵铁山拆开信封。
纸张展开的瞬间,他握着信的手指节泛白。
史可法回过头,“什么内容?”
赵铁山没有递信,反而将信纸叠起,塞进怀中。
“史公,这封信我不能给你看。”
史可法一愣。
“为何?”
“因为看完之后,你可能会改主意。”
史可法盯着他怀里那封信,沉默片刻,伸出手。
“拿来。”
赵铁山没动。
史可法的声音沉下去,“我说,拿来。”
赵铁山把信递过去。
史可法展开纸张,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八个字。
“城破,诛史可法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