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开城后的第二日,誊抄密令送到瓜洲。
江风带着水腥味钻进衣领,朱盐亭站在一号炮艇舰艏,手中摊着那封灭族令。
“一个字没错?”
赵铁山把原件放到木箱上,又用铜镇压住封口。
“一字不差,封泥出自南京兵部,督战使也招了。”
“史可法怎么说?”
“没改献城的决定。”
赵铁山取出一张住址图,图上圈着三山门内宅与两处水门。
“史家老小暂押在三山门,今晚换禁军看守。”
“铁猴呢?”
“昨夜带六个人过江,先摸水门,再进内宅。”
朱盐亭将原件与誊件对过一遍,折好后收入系统空间。
“给他回电,家眷要活的,密令也得留原件。”
“若水门关了呢?”
“走城墙,挖沟,绑着禁军出来都行。”
赵铁山没有离开,手掌仍按着那张住址图。
“南京真要得手,史可法与马士英便再无转圜。”
“人得先救出来。”
朱盐亭点了点那只木箱,示意军法官立刻封存证物。
“活着的史家人,再加这封灭族令,比马士英调一万兵更管用。”
赵铁山收起住址图,转身去电台房传令。
江面上,两艘铁甲炮艇已经烧足蒸汽,烟囱吐出的黑烟很快被江风扯散。
齐大橹推开舵舱顶盖,先报水位,又报煤仓。
“瓜洲夹江能走,现煤够两艇全速跑六个时辰。”
“京口水营有动静吗?”
“出来三艘两千料大舰,后面还泊着二十多艘,没跟出来。”
朱盐亭抬起右手。
“升识别旗,进江。”
铁链绞盘咔咔转动,两艘炮艇先后离岸,四艘哨船分向两翼。
甲板水兵各自归位,双联六十磅舰炮已经除去炮衣,乌黑膛口转向主航道。
艇队驶出夹江,下游三里处横着三艘三桅大舰。
船头包着铁皮,外层刷着红黑兽纹,黄蜚的将旗挂在头舰尾楼。
“来的是黄蜚?”
齐大橹举着望远镜看了片刻。
“人在头舰,亲自出来探路。”
南侧哨船打来旗语,命令北方炮艇降帆停航。
齐大橹瞄了眼自家烟囱,又扭头问道:“咱们有帆吗?”
“没有。”
“那就没法降。”
炮艇继续压向主航道,双方距离很快缩至一千一百步。
三艘大舰开始横转船身,侧舷炮窗接连打开,十余门旧炮推到舷边。
观测兵放下测距尺。
“敌舰正在装药,距离一千零八十步。”
“实心破甲弹。”
装填手推弹入膛,炮闩闭合,双联炮架向头舰吃水线转过半尺。
“一号炮,水线下三尺,双炮齐射。”
两门六十磅炮同时开火,甲板随炮架向后压了一截。
头舰右舷腾起两股水柱,其中一发穿进船腹,整排舱板接连向内折断。
“命中一发,头舰进水。”
“二号目标,主桅根部。”
装填组拖开炮闩,退壳,擦膛,送弹,二十六秒后重新报好。
第二轮两发越过水面,先后砸进二舰桅座。
主桅向右侧倒下,帆桁扫过炮位,十几名水兵翻过舷墙。
第三艘船放弃横转,收炮窗,朝京口水营掉头。
齐大橹把舵向左压满,二号炮艇从侧后方越过一号艇。
“二号艇请求追射。”
“准,打尾舵,不打水兵舱。”
三发炮弹追着船尾落下,第一发偏入江中,后两发拆掉舵楼与半片尾舱。
火从破口卷上棚顶,那艘船失去方向,斜着冲向南岸浅滩。
“头舰还在排水。”
“补两发,仍打水线。”
一号炮艇再度开火,头舰右舷木板被掀开两处缺口,江水灌入底舱。
黄蜚的将旗先倒,随后整艘大舰向右倾斜,船员开始弃船。
“停炮,哨船救人。”
朱盐亭看了一眼怀表。
从首轮开炮到停火,只过了十一分钟。
“耗弹多少?”
炮长翻开射击记录。
“九发,命中七发,头舰沉没,二舰起火,末舰搁浅。”
“炮膛呢?”
“一号炮温度偏高,可以继续打,最好先冷却。”
“冷却,登记弹耗。”
四艘哨船穿过漂浮的断木,把落水军士逐批拖上甲板。
黄蜚最后一个被捞起,怀里还抱着半块舷板,官帽与佩刀都留在江里。
军士押他上前时,他先看炮闩,又看装填轨,脚下的水淌了一路。
“黄蜚?”
“是。”
“京口还剩多少船?”
黄蜚抹掉嘴边江水,朝南岸水营看去。
“能动二十七艘。”
“敢出来多少?”
他沉默片刻,报了一个数。
“五艘,最多。”
齐大橹在旁边哼了一声。
“刚才已经报废三艘。”
黄蜚没理他,只盯着朱盐亭。
“这是什么炮?”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请问。”“南京上月米价多少?”
“一石一两四钱,兵部赊粮更多,账上能挂到二两。”
“眼下呢?”
“我离港时,京口已经有人喊三两。”
朱盐亭转向旗语兵。
“传令四艘哨船,封瓜洲运河口。”
“什么船扣?”
“挂南京兵部牌的官船,运军粮与火药的,全扣。”
旗语兵记到一半,又问:“商船呢?”
“验票放行,愿意卖粮便按市价收,不卖也不抢。”
“渔船与客船?”
“查人,查兵器,不扣鱼货。”
齐大橹看了看煤压表。
“煤还能烧六个时辰,运河口也堵住了,这扇门算关上了。”
“只关了一半。”
朱盐亭用手指沿江面向西划了一段。
“先断南京军粮,等煤站与修理船跟上,再把封锁线往龙潭推。”
黄蜚听到龙潭二字,终于开口。
“龙潭还有水寨,岸上十二门红夷炮。”
“射程多少?”
“最远四百步,炮架多年没修,能响几门,我不知道。”
“把你知道的水寨图画出来。”
“画完能放我部下?”
“落水的先救,伤员先治。”
朱盐亭朝搁浅大舰抬了抬下巴。
“是否释放,等军法审完再谈。”
炮战结束后,四艘哨船封住运河口,从午后一直查到申时。
电台响起时,尤清漪已经核完第一批船货。
“共查六十七艘,官粮与军粮已经封舱。”
“多少粮?”
“两万三千石,里面有六千石是商粮,货主愿意按今日北岸市价出售。”
“开票了吗?”
“每船三联票,船主一份,粮仓一份,财政署留一份。”
电流声响了几次,她那边正在搬动算盘与账册。
“我先拨三千石给扬州粥场,其余等货权复核。”
“可以,别抬价。”
“用不着你提醒。”
尤清漪翻过一页账,继续报出从南京商船问来的消息。
“南京米价已经喊到四两,孝陵卫昨夜逃了四十人。”
“消息可靠吗?”
“两条商路都这么说,铁猴也送回一段短报。”
朱盐亭让电台兵接入幽灵卫的加密频段。
铁猴只发回三句话。
“史宅已找到。”
“内外四十七名守兵。”
“今夜子时换防,弘光帝仍在宫中。”
电文到此结束,没有营救是否开始,也没有撤离水门的消息。
赵铁山盯着最后一行。
“要不要催?”
“不催。”
朱盐亭把怀表放到电台旁。
“他在城里,多发一次电,便多一分暴露的机会。”
“那就等子时。”
“等,但炮艇不熄炉。”
夜色落下后,江面起了雾,两艘炮艇的识别灯先后点亮。
三更刚过,西侧哨船连发两次铜哨,随后打来发现小船的灯号。
一艘乌篷船从上游贴着北岸漂来,船头挑着白布,船尾坐着一名漕帮船户。
老太监缩在舱口,双手一直护着怀中的黄绫。
小船被缆绳拖到炮艇旁,两人分开搜身,再由军法官带上甲板。
老太监刚要跪,朱盐亭先抬手拦住。
“宫牌。”
军法官从他腰间取下一块旧牌,牌面刻着尚膳监三字。
“这块牌只能证明你进过宫。”
老太监喉结连着动了两次。
“督帅要咱家怎么证明?”
“弘光帝身边掌印太监叫什么?”
“韩赞周。”
“御书押记缺在哪一笔?”
“由字右竖短半分,封蜡里会压一粒碎金箔。”
朱盐亭仍没接黄绫。
“你们从哪里出宫?”
“仪凤门外换的船,顺流下来,宫中有人替咱家拖了半个时辰。”
“谁替你开的门?”
老太监抬起脸,出口的话仍在发抖。
“不能说,说了,他全家活不过今晚。”
朱盐亭向军法官伸手。
黄绫被拆开,封蜡内果然压着碎金箔,花押缺笔也与旧档一致。
信上没有传位,没有求兵,只写了会面的地点与时辰。
朱盐亭看完,将信递给赵铁山。
“陛下说,宫里已经容不下他了。”
老太监跪到甲板上,额头抵着湿木板。
“他想见见封江的人。”
赵铁山扫完信,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地点在三山门。”
那正是史家老小被关押的地方。
朱盐亭合上怀表。
距离子时,只剩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