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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旧军卸甲新诏先到

    后卫最先放下兵器,夹在辎重间的杂营随后打开车道,连看管民夫的刘家亲兵也脱掉号衣,交出腰牌及征粮官票。

    接收军官忙到天黑,才将几张分营名册送到朱盐亭面前。

    “已登记军士一万一千三百余人,民夫两千余名,仍有人重复报号,准确数字要等明日复核。”

    “旧军官分开登记,民夫先验籍放归,愿意留下做工的另签工契,不能把他们算进降兵领功。”

    军官指向徐州沿用的旧告示。

    “藏匿犯事将官,全营田契迟发一个月,这一条还照办吗?”

    一名伤兵恰好被抬到案桌前,他没有先报伤情,只从棉衣夹层取出一张染油饷册。

    “我去年便被写成逃兵,可我的饷一直有人领,若全营一起迟发,我还得替管粮官再背一回账?”

    朱盐亭让书吏把饷册展开,册上的名字及领银画押并非同一笔迹。

    “徐州复核已经查出,同营士卒连彼此姓名都认不全,集体迟发到此为止。”

    军官取下旧告示,换上空白纸张。

    “往后怎么写?”

    “谁犯事便查谁,知情包庇另立案,田契按个人审查结果发,不能拿一个人的罪扣住整营。”

    伤兵将空粮袋也放到桌上。

    “我告管粮官,还告沿路征粮的哨官,他抢过村里的种粮,票上却写自愿献军。”

    排队士卒中又走出几人,有人交饷册,有人指认参与劫掠的亲兵,军法案桌很快排起长队。

    赵铁山在入夜后带回追骑,马鞍旁挂着刘良佐的将旗及两块安庆通行牌。

    “追到泥桥时,刘家的银车堵住路,亲兵为抢马互相拔刀,我们拿回六只银箱及三辆家眷车。”

    “刘良佐呢?”

    “他丢下妻妾及伤兵,带着六百余骑进了桐城方向的山道,里面路窄林密,我没让骑兵继续追。”

    朱盐亭检查完骑兵伤亡册,确认只有两人坠马受伤,便将安庆通行牌交给军法吏封存。

    “追得够了,向沿路州县发告示,收留普通溃兵不问罪,谁替刘良佐征粮征船,凭票追账。”

    “要不要封桐城?”

    “先封安庆渡口,他没粮,没船,身边六百人还要吃饭,越往南走,跟着他的人越少。”

    次日午后,沈幕僚独自进入凤阳,带来的只有黄得功的佩刀及三份封存清册,并无降表或求援信。

    他把佩刀横放在登记桌上,先讲了庐州东门的变故。

    “许忠见刘良佐南逃,想私开东门换免罪,黄总兵亲自带人夺回城门,将许忠及参与抢掠的部下全部扣下。”

    赵铁山看了看那把佩刀。

    “黄得功不让部下私降,自己却交刀,他想谈什么?”

    沈幕僚取出一张写满批注的改编条款。

    “第一,先给缺粮士卒开仓,不能等黄总兵受审后再发口粮;第二,许忠开门有功也有罪,功罪分查;第三,南京若用伪诏调兵,北军需公开原件。”

    朱盐亭问道:“军籍及军械呢?”

    “黄总兵接受军籍核验、军械封存及分营整编,他本人到凤阳听候考核,但他不接南京新发的护驾令。”

    “为何不接?”

    沈幕僚从袖袋中拿出另一张抄件。

    “护驾令要求黄部迎潞王入宫,却不准他面见弘光帝,黄总兵说,皇帝是死是活尚未查明,这支兵不能替马士英守宫门。”

    朱盐亭将佩刀推回沈幕僚面前。

    “刀先带回去,让黄得功维持庐州治安,北军接管人员抵达后,他再当面交割。”

    沈幕僚没有收刀。

    “黄总兵说,兵权可以晚交,佩刀今日必须留下,否则庐州士卒会以为他还准备反悔。”

    “那便封存,口粮今日启运,许忠的案子照查,挂过迎降旗不能抵消杀人及劫掠。”

    沈幕僚这才退开,向负责庐州接管的军官逐项说明粮仓及驻军位置。

    赵铁山听完四镇近况,将旧驻军图上的四面将旗全部取下。

    “高杰已死,许定国在押,刘泽清丢了水寨,刘良佐只剩六百骑,黄得功也交了军籍。”

    洪承畴接过地图,没有再标各镇将领姓名,只让书吏重新填写州县、道路、粮仓及待核兵数。

    “江北往后不需要四种颜色,谁守哪座城,领多少粮,归哪一级军政府管,重新登记。”

    凤阳城门随后开启,守城官带着仓册及钥匙出城,皇陵守陵官跟在最后,双手捧着中都留守司印匣。

    他没有先交印,只问陵寝后续如何处置。

    “陵寝洒扫及陵户口粮,还能照旧支给吗?”

    朱盐亭让民政书吏取来陵户名册。

    “陵寝保留,陵户按实际人口安排生计,祭祀费用从公账支取,不得向周边百姓摊派。”

    守陵官仍捧着印匣。

    “守陵田及祭田呢?”

    “先查田册及历年支出,愿意留职的守陵官照新俸任用,借祭田私吞租粮的,另案追缴。”

    旧官听完才将印匣放上登记桌,跟着书吏去核验陵田。中都城内没有设庆功宴,粮仓及军医院先行开放,工匠检查桥梁及城门,民政人员则封存旧税房账目。

    尤清漪在刘良佐留下的物资中查出两套粮账,便将负责押车的刘家管事带到仓场。

    “这一本报给南京,说军粮只够十日,这一本记着卖粮收入,收银人是你,对不对?”

    管事盯着账页,不肯画押。

    “粮是总兵府的,我只奉命办事。”

    “军粮什么时候成了刘家的?”

    “南京欠饷,总兵自行筹措,卖粮所得自然用来养兵。”

    尤清漪让人抬来从银车追回的六只箱子,逐一打开,里面装着金银及珠玉,没有一张士卒领饷凭据。

    “养兵的钱全在这里,兵却在城外啃草根,你再说一遍,这些银子准备发给哪一营?”

    管事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肯交代刘良佐在江南商号的地址。

    物资清点尚未结束,幽灵卫便押来一名负责运送南京文书的书办,铁猴随行进入仓房,当场报出截获地点。

    “此人在刘家车队中更换号衣,准备携密匣前往安庆,车底夹层另有南京通行牌。”

    军法吏打开密匣,里面装着南京新敕及一份尚未公开的登极仪注。

    洪承畴核对完日期,指向潞王封号后面的百官班次。

    “告庙日期已经填好,新君即位后的诏书也已写完,他们欠的只剩弘光帝传位诏书。”

    书办跪在地上,连忙辩解。

    “传位诏书还没拿到,马阁部只让礼部先备仪注,小人从未进过宫。”

    “给刘良佐的密令是谁装进去的?”

    “阮大铖的人送到兵部,密令让刘总兵带所部南渡,沿途州县不得阻拦。”

    朱盐亭看完密令末尾的两个字。

    “护谁?”

    军法吏从纸页夹层取出小笺。

    “潞王已被移入南京宫城,弘光帝近侍全部更换,刘良佐南下后,将以护驾名义接管宫门。”

    尤清漪将仪注翻回首页。

    “马士英给刘良佐留的并非退路,他需要一支不认宫门旧人的兵,可惜这支兵已经在凤阳卸甲。”

    朱盐亭命书吏逐页誊抄,将原件封入军政厅文档箱。

    “抄件先送扬州,请史可法亲验,原件留在凤阳,任何人不得单独开启。”

    负责登记截获文书的书吏却从密匣底部夹层又取出一封急信,封皮盖着扬州行辕私印。

    铁猴辨认过封泥,说明了信件来路。

    “扬州信使昨夜进入刘良佐后营,见全军溃散,便将信交给我方哨骑,收信人写的是督帅。”

    朱盐亭拆开信纸,史可法没有再提辞官,也没有请求缓攻扬州。

    “南京遣使催臣入朝,所携敕书落款为御笔,臣验其押,与旧日不合。”

    写到这里,笔迹已经被折痕截断,末尾另添的一行墨色更重。

    “臣不敢奉此诏,然宫中今夜,恐有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