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补给站刚换上军政府的新牌,军需官便撕开第一批封条,向等候西进的各营报出粮数。
“炒面七日,咸肉三日,火帽按枪支补齐,七十六毫米炮弹先发两个基数,领过的按手印,路上不得再向村镇伸手。”
四辆从德州南运的铁王八已经完成检修,工兵在车轮前插好路线木牌,只准车辆驶入验过路基及桥面的官道。
领车军官敲了敲车旁的备件箱,朝朱盐亭报告。
“燃煤及机油够走到凤阳,前面三座桥验过,两座能直接走,最西边那座要铺木梁,工兵已经先行。”
朱盐亭检查完路线牌,将桥梁编号交回去。
“遇到新塌的路,装甲车停下等工兵,谁拿车头硬撞村桥,回营自己赔。”
洪承畴将道路图挂到粮车侧板,手指停在淮安与凤阳之间尚未接通的铁路标线上。
“德州那段铁路眼下只能运到徐州,后续炮弹仍得靠车船,前锋一旦越过凤阳,淮安粮站便接不上。”
朱盐亭把两枚验票铜牌放在图上,分别对应盱眙及泗州的转运点。
“这两处各留验票官及护粮兵,征车照市价付钱,损车折赔,村桥被军车压坏,由军需署出料修复。”
尤清漪正在核验车队封条,听到这里,便将一张废封条翻到背面记账。
“车钱,桥钱,木料钱,全算军费?”
朱盐亭让工兵把刚报来的桥号一并记入折赔册。
“都算,军队借路损坏的东西,不能留给村里认账。”
“那我便先记着,刘良佐若把银库搬空,这笔修桥钱还得从他的私账里追。”
朱盐亭没有接她这句,只让传令兵把截查车队的命令送给赵铁山。
“轻装家丁可以先放过去,粮车及军械车必须扣住,沿途百姓若被强征骡马,把官票及人证一起带回来。”
当天夜里,侦骑在凤阳东面的岔路截住了一辆断轴辎重车,油布掀开后,粮袋一只也没有,车内码着绸缎及瓷器木箱。
押车家丁还攥着官票,见哨长逐项登记箱号,忙把票举过头顶。
“这是总兵府的东西,沿途州县奉令供应草料,你们不能扣。”
哨长没有撬箱,只让人把官票夹进登记板。
“车夫的腿是谁打伤的?”
家丁朝路边看去,没敢回答。
蹲在沟边的车夫接过水袋,先给同伴灌了几口,这才指着南面的车辙开口。
“将军家的车在前头,粮车落在后面,再往后全是没鞋的兵,他们等不到吃的,走得比民夫还慢。”
“前头有多少人?”
“家丁及亲兵少说两千,妻妾坐了十几辆车,银箱太沉,过烂路时丢了两只,谁敢捡便挨刀。”
哨长让骑兵取来干粮,又问了一句。
“粮仓里还剩多少?”
车夫掰开饼子,嗓子总算不再发干。
“我装车时看见十几座粮垛,营里却说只够将军亲兵吃,后营已经两日没领足米。”
急报送回前锋时,赵铁山已经领骑兵控制凤阳通往庐州的两处路口。
“轻车已经过去三批,后面全是粮车,若现在追,能咬住刘良佐的家眷。”
朱盐亭站在装甲车旁,先问粮仓位置。
“西南高地,离城九里,守兵两千上下,斥候闻见火油味,仓门外还铺了干草。”
“追家眷得绕开粮仓,等我们回来,剩下的只会是一片火场。”
赵铁山听懂了军令,将追骑名单交给副手。
“先拿仓,路口继续封,刘良佐能舍下一万人,未必舍得下自己的银箱。”
两日后,前锋抵达凤阳西南粮仓,营栅内没有开枪,一名押粮小旗举着火油领条,从排水沟钻到北军阵前。
“军爷先别打,仓里还有两千多石谷,下面垫着干草,火油桶全摆在门楼后面,一旦烧起来,旁边几十户房子也保不住。”
参谋接过领条,问他谁在掌管火油。
“游击陶应魁,他说北军靠粮打仗,粮带不走便全烧了,可点火的是亲兵,退路也只给亲兵留了马。”
“守仓的兵愿不愿意出来?”
小旗回头看了看营门。
“多数人愿意,可陶游击砍了挂白布的老兵,还扣着几名营官,谁再提投降便按通敌处置。”
朱盐亭让军医先给小旗处理伤口,随后召来装甲车车长。
“四辆车分两组,正门两辆,仓后两辆,枪口避开粮垛及油桶,先打门楼砖角及拴马处。”
车长核对仓图后,指向东侧低墙。
“那里能看见火油桶,若亲兵拿火把怎么办?”
“打持火的人,别扫人群,工兵跟在车后进入仓场,先隔开火油及干草。”
装甲车沿硬实车道推进时,仓内守军已经把几名火铳手按到了墙边。
门楼上,陶应魁扯断新挂出的白布,冲亲兵连声催促。
“点火,仓烧了还能突围,谁敢开门,我先杀谁!”
持火亲兵刚靠近油桶,轻机枪便击碎他脚边的砖角,泥屑及碎砖扑上裤腿,火把随即落入车辙积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喊话兵借着装甲车掩护靠近营门。
“所有人离开火油及火药,空手到车场集合,粮仓完整留下,守仓罪责另行核查。”
陶应魁已经解开马缰,几名守仓兵却从门洞后冲出,抱住马颈,将他连人带鞍拖进泥地。
被他踢伤的老兵捡回白布,再次挂上门楼。
“北军听着,火没点,仓也没烧,我们把陶应魁捆了,你们别朝粮垛开炮!”
装甲车停在仓门外,工兵拆掉拒马,确认火油桶无人看守后才放步兵进入。
赵铁山验过仓门封记,朝守仓兵喝问。
“谁管粮册?”
先前出逃的小旗带着一名书办过来,书办怀里抱着两套册子,边角已经被火油浸湿。
“一套给营里看,说粮只剩三百石,另一套记着两千四百六十石,其中九百石已经卖给刘家的商号。”
“今日谁吃过饭?”
车场里只举起少数几只手。
赵铁山转向军需官。
“封仓,点数,火油移出民房范围,守仓兵先登记再领饭,谁敢借投降抢粮,军法官就在门口等着。”
被踢伤的老兵排在最前,热粥送到手里后,他仍盯着军需官。
“名字还没验清,这便给吃?”
军需官翻到新册第一页。
“问你姓名是为了登记军籍,饿着肚子照样会报假名,先吃,吃完再说陶应魁做过什么。”
粮仓换旗时,刘良佐的后卫仍在十余里外等粮,督战参将得知仓场失守,便将几门旧炮推上土岗,逼各营回头抢路。
北军观察哨确认土岗前没有民夫,又看见几名被绳索串住的营官,随即把情况报入炮位。
炮营百户抬起射表。
“先用两门炮试射,目标是土岗炮位,避开后面的粮车及人群。”
第一轮两发炮弹落在旧炮前后,观察哨报回修正数据,剩余十门野战炮随即调整炮口。
齐射过后,三门旧炮翻下土岗,督战队丢了旗杆,沿着车道往南逃。
朱盐亭没有让炮兵追射,只命喊话队推着木盾进入射程。
“刘良佐的粮仓已经接管,仓内尚有两千四百余石,愿意验粮的,每营推五人出来,北军停火期间不抓验粮人。”
土岗后迟迟没有回应,先前被刘良佐扣押的游击却从仓场认出了本营旗号。
他隔着车阵喊出几个营官的姓名。
“老周,孙把总,我去中军讨两百石粮,被刘良佐夺刀关押,他家的车已经向南走了,你们还替谁守这座土岗?”
车阵后有人骂了一句。
“你投了北军,自然替他们说话!”
游击让北军士卒搬来一只封好的粮袋,当众割开封口。
“这是凤阳仓的粮,账上记着两千四百余石,中军却说只剩三百石,你们若不信,推人去验!”
一名参将从土沟里爬出,仍想拉住本营把总。
“都回去整队,北军炮停了,趁现在冲过去!”
把总把腰刀解下,反手塞进参将怀中。
“军饷在刘家的车上,粮食在仓里,他带着妻妾走小路,我们回去替谁挨下一轮炮?”
参将握着两把刀,还没来得及叫亲兵,身后已经有人扭住他的胳膊。
一件破棉袄被挑上枪尖,土岗后的士卒接连卸下火铳,将兵器堆到车道左侧。
“我们推五个人验粮,北军若扣人怎么办?”
喊话军官指向空出的右侧道路。
“验粮的人走右边,卸械的人走左边,伤兵留在原地等军医,谁趁乱杀人抢车,双方都可以报军法官。”
第一批验粮士卒从仓场回来时,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碗热粥。
领头把总穿过车阵,直接把粥递给一个腹部受伤的老卒。
“仓里有粮,北军已经开灶,刘良佐骗了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