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拆开火漆时,船外还有工兵在拖拽烧毁的船板,湿绳磨过舷边,铁猴便将漆木匣里的另一张签条压在灯下。
“送信的是扬州行辕书办,刘泽清扣了人,信没来得及往南京送,先藏进了自己的中军。”
朱盐亭抽出信纸,开头没有奉表称臣的官话,只有一句请缓攻扬州,容城中百姓出城避兵。
后面附着三处义仓的位置,以及沿河收容流民的寺观名单,至于兵马多少,城门何时开闭,信里一个字也没有。
齐大橹在旁边看完,拿手背擦去桌角的水。
“让百姓走,我懂,他把水师图也送来了,算不算肯降?”
铁猴将羊皮图翻到背面,露出刘泽清亲兵画下的调兵记号。
“图是刘泽清的,信是截下的,两件东西放在一起,不是一回事。”
“别替史可法签降书。”朱盐亭将信叠好,另取一张纸铺开,“答应他,扬州百姓可以走,接应地点由两边验明,但运兵运炮不许混在其中。”
他写到末尾,又补上一行,让史可法保住义仓,仓里的粮食不算哪个朝廷的私产。
尤清漪登船时,恰好看见那句话,便把新收到的江南账报放到了信旁。
“你让他保粮,南京正在逼他交银子。”
朱盐亭翻开账报,第一页是户部加派文书,第二页却是一张苏州织户的封门清单。
“江北的饷源没了,马士英要苏松常镇先垫三个月军需,杭州,嘉兴,湖州另摊一笔,说是借饷,将来拿盐引和关税抵。”
尤清漪指向清单下面的朱批,手指从五千两划到一万五千两。
“这家织坊去年已经借过一次,今年不肯再借,承办官便把数目添了两倍,连去年没兑现的借据也算成了抗命证据。”
齐大橹拿指节敲了敲船舷上的铁板,半天才憋出一句:“借给朝廷的钱没拿回来,还得罚?”
“欠债的带着缇骑上门,规矩自然由他写。”朱盐亭把文书递给铁猴,“江南的人别急着动,先查谁在收,谁在垫,谁已经关了门。”
铁猴刚接过纸,随船电台便送来德州转报,苏州潜伏人员的急信已经通过商船送抵北岸。
苏州出事了。
苏州城内,承办饷银的公所设在旧察院,门前摆了两张长桌,织户,绸商和典当行的名字分列三册,名字后面没有田亩,也没有本钱,只有承办官认定他们应当拿出的数目。
许掌柜站在桌前,将去年的借饷凭据摊开,身后的伙计抱着停工名册,衣袖上还沾着浆线留下的白印。
“现银都压在丝料上,江北买主断了路,货卖不出去,铺里还欠着机户工钱,请大人容到开市。”
承办官没有接凭据,只朝旁边的缇骑看了一眼。
“许家二十七张织机,两间绸铺,城外还有桑田,你跟本官说没有银子?”
“织机得有人做,生丝得拿钱买,不能把账面上的货当成现银使。”
“那便卖。”
许掌柜将那张旧借据又往前推了推,纸边已经被他捏软。
“朝廷去年借的四千两,能否先抵这一回?”
承办官拿起借据,扫过落款,将它压到抗捐册下面。
“先帝时的旧账,拿来搪塞今日军需,你倒会算。”
门外排队的人不再往前挪,缇骑领队伸手拍了拍刀鞘。
“铺印拿来,封坊。”
六个人分出去,直奔织坊方向。
许掌柜上前拦人,被推得撞在桌角,伙计伸手扶他,怀里的名册散落一地,写着工钱的纸被靴底踩进泥水。
午后,织坊的封条贴上大门,缇骑将仓里的生丝,成绸连同伙房存米一并搬走,门外等工钱的织工追着车问,得到的只有一句归官封存。
一个妇人抓住运米车的车辕,指着车上自己认得的麻袋。
“那是我们伙里凑的钱,不是掌柜的!”
押车皂隶举鞭驱赶,她身旁的老织工伸手去挡,鞭梢抽破了他的额角,血顺着眉骨淌下来,他却还攥着车板不放。
后面的人原本只想讨工钱,看见米袋上了官车,一齐挤了上来。
长凳横到巷口,木梆敲响,隔壁染坊的人提着空桶跑出来,窄街两头全堵死了。
缇骑领队拔刀时,发现前面的妇人没有退,后面的铺户还在落门板,街口已经看不见能供马匹穿过的空处。
到了傍晚,旧察院门外挤满了人,许掌柜被押在门房,听见外头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刚想答话,承办官便命人堵住窗。
“告诉他们,聚众抗饷,按通逆论处!”
传话的差役出门没多久又退了回来,帽子不知落在哪儿,手里攥着一张从人群中递来的纸。
“他们问,欠织工的钱算不算饷,拿走伙米算不算抢。”
承办官夺过纸,撕了两次没撕开,便将纸揉进茶盏,转头催缇骑开路拿人。
公所的大门刚开,门外便有人将封铺清单举到了灯笼下,几十家铺号同时认出自家的名字,后排看不见的人往前挤,前排被撞倒,差役的水火棍随即落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混乱中,一名挑夫爬上登记长桌,将抗捐册扔到了门外。
有人抢过册子翻找自家铺号,也有人连看都没看便撕了纸,火盆被踢翻后,散页沿着门槛烧起来,几名机户干脆把桌上的两册加派簿也拖进了火里。
许掌柜被伙计从门房拉出来时,仍在朝着火堆喊,让他们留下借据,别把还债的凭证烧了。
可门前的吵嚷已经盖过他的声音,公所悬着的催饷牌被人扯下,砸在烧卷的纸页上。
第二天,苏州各处茶楼开始出现同样的薄册,纸张粗,字却印得清楚,封面写着《北方轻徭薄赋简章》。
临河茶楼里,一个穿旧棉袍的客商将册子放在茶壶边,没有高声招揽,只问同桌绸商要不要看一眼北方的过税章程。
“军队买粮付价,地方不得借行军另加派,商货过关领取同号税票,查得出前后两站收了多少。”
绸商将册子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说得好听,换块牌子,还不是伸手要钱?”
客商从包袱里取出临清关票,又拿出德州货栈的收货凭单,两张纸上的货号和印记一一对得上。
“税不是没有,数目先摆出来,我运了多少,付了多少,你自己算。”
旁边的老举人将茶盏搁下,伸手按住那本简章。
“北边对士绅也这样收?”
“有田照册纳赋,有铺按则完税,不因举人功名添一笔,也不因举人功名免一笔。”
老举人本想再问,手却从册子上拿开,邻座被逼得关了绸铺的掌柜倒将它接了过去,从头看到了尾。
客商低头喝茶,听他们争到掌灯,没有劝谁拥戴朱盐亭,只在结账时把册子留在了桌上。
同样的册子随着盐船,药材行和绸缎牙人传到杭州,那里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借饷摊派,也被苏州传来的消息搅乱。
杭州一家大户奉命认捐后,转头向佃户催收多年旧欠,又要家中奴仆的亲眷出钱赎身,管事拿着主家的名帖进村,连尚未成年的孩子也被记上数目。
第三日,庄门被佃户堵住,家仆打开粮房,把里面的租簿和身契搬到院中,要求当着族老的面重算。
管事扬言报官,一名在庄里做了二十年的老仆便把主家的催捐条贴到了门板上。
“朝廷找你们要钱,你们找我们要命,这回也请官府来认认,哪张欠条该算!”
杭州城里的抗税还没压下去,城外接连报出奴变,几家原本答应捐饷的大户急忙撤回银车,先雇人保庄,官府派去催饷的差役连庄门都进不了。
南京户部等了半个月,银子一两没解到,桌上堆的全是请缓呈文。
苏州说商铺停市,杭州说乡间生变,松江的包解商称道路不靖,不敢领票起运。
马士英将呈文扔到案下,留在桌上的只有缺饷清册。
“江北失了,江南也想不交,十几万兵让谁养?”
户部司官弯腰捡起呈文,将一张估单递上去。
“苏州抄到的绸匹不少,可几家大商行都不肯承买,官卖折价再压下去,未必够解送和看守的开销。”
“他们联手压价?”
“买了这些货,等于替缇骑销赃,这是苏州商会传出来的话,下官不敢隐瞒。”
马士英正在翻缺饷册的手停住,纸页折在掌下,没有再翻过去。
门外有人报杭州来的加急,他听完乡间奴变的数目,先问的仍是哪几家没有缴足,司官将姓名念到第三家,便被他打断。
“封铺的继续封,拿人的继续拿,谁敢联名罢市,便把领头的送南京。”
司官抱着呈文退到门口,没有再说那些承运漕粮垫付军需的商号,也在这份拿人名单上。
数日后,朱盐亭在淮安接到了整理过的江南情报,苏州被封织坊,杭州生变庄院,停兑的银号,都用不同墨色标在册中。
尤清漪看得比军报还慢,翻到奴变那页时,叫住了准备出去的铁猴。
“咱们的人有没有插手烧册开粮房?”
“没有,发简章,验消息,护住送信的人,没碰地方仓房。”
“往后也别碰。”朱盐亭将茶推到一旁,“契据有冤账,也有百姓的活命账,烧干净了,地主说哪块田归他,佃户拿什么争?”
他让铁猴传令,潜伏人员不得煽动无差别报复,能抄出的催饷簿,封铺清单与收据,都留副本送来。
尤清漪提笔记下,随即把另一封商会密函递给他。
“他们愿意出船出银,供咱们南下,条件是北军入境后,照旧保全士绅免役。”
朱盐亭看完,将密函压在《北方轻徭薄赋简章》下面。
“告诉他们,我印出去的字,不是只给织工看的。”
“真按田册纳赋,有些人未必肯开城。”
“那就照规矩谈买卖,不给特权买城门。”朱盐亭拿起笔,在回函上写下商货保护,税则公示,地方审契三项,“马士英能把借饷改成抄家,我不能把平税改成看人下菜。”
洪承畴恰在这时进门,靴上沾着仓场的泥,手里却没有河工册,只有一封从南京截来的饷令。
“江南银子解不出来,刘良佐催饷催得最急,南京让他自行筹措,保住凤阳。”
朱盐亭展开那封饷令,看见末尾批着便宜征取四个字,抬头问道:“他照办了?”
洪承畴将另一张薄纸放在上面,纸上列着凤阳粮仓近日外运的车数,以及沿途被征走的骡马。
“他在搬粮,不在守城。”
朱盐亭把两封文书并排放好,目光落到地图上的庐州,桐城和长江渡口。
铁猴随即递来最后一份密报,封皮上只有撤营二字。
刘良佐已经向安庆方向派出家眷,前头押车的人拿着南京颁下的筹饷令,沿路征粮,后头准备跟着撤走的,却是凤阳剩下的全部兵马。
朱盐亭在地图上标出粮仓,召来值守参谋。
“给赵铁山发报,江南的银子先别惦记,凤阳这批粮,不能让他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