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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关破匣中史公信

    “前面就是成家坝,河道往西拐,水寨藏在弯口后面,岸炮得等船转过去才能看见。”

    齐大橹的手指沿着河图往下滑,停在长淮关外那道墨线上。

    旧漕丁提供的水深数据已经抄满两页,最浅处只有五尺三寸。

    一号艇吃水四尺二,能过。

    尤清漪和账册留在二号艇上,朱盐亭没让她靠近射程。

    二号艇护送弹药船,四条改装哨船沿着两岸摸进芦苇荡,测距兵爬上桅台,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水寨。

    前方斥候通过旗语报回消息,刘泽清在河道中间下了三排木桩,桩头包铁,后面拴着十六艘装满柴草和火油的小船,两岸还有二十余门大小火炮。

    “他们想放火船。”

    齐大橹看向炮位旁的朱盐亭。

    “水窄,前面又有木桩,火船顺流下来,咱们不好转舵。”

    朱盐亭接过测距兵送来的草图,把水寨和两侧炮台连成一条射界,随后将长淮关敌楼圈在最末端。

    “水寨主栅一千六百步,东岸炮台一千九百,敌楼两千一百,全在主炮射程里。”

    “刘泽清的炮呢?”

    “最大的红夷炮,装实心铁弹,有效射程一千步左右,等他能打到我们,水寨已经没了。”

    一号艇降速进入河湾上游,水兵从船头抛下两具重锚,锚链绷紧后,船身顺着水流横出小角度,两门六十磅舰炮随即转向。

    炮艇停在弯道外侧,芦苇遮住大半船体,主炮却能越过低矮河滩,看见水寨木栅和东岸敌楼上挑起的刘字军旗。

    长淮关守军也看见了煤烟。

    寨墙上的铜锣从南到北响成一片,炮手往红夷炮里填入火药和铁弹,火船上的士卒割断缆绳,却发现水流将船推向木桩,根本出不了栅门。

    “火船先别放,等北船靠近!”

    督战军官沿着寨墙奔走,鞭子抽在几名水兵背上。

    “红夷炮抬高,照那道煤烟打,打沉一条赏银五百两!”

    第一门红夷炮开火。

    铁弹越过河心,落在一号艇前方六百余步,水柱落下后,船舷只沾了几点泥水。

    刘泽清站在长淮关敌楼上,手中千里镜追着那艘铁船,等了许久,没等到对方继续靠近,却看见两根青黑炮管从芦苇后转了出来。

    “它停在那里做什么?”

    身旁游击还在计算距离,话没说完,一号艇的前炮已经开火。

    六十磅破甲燃烧弹越过河湾,正中水寨外层木栅,厚木和包铁桩被弹体穿开,燃烧剂随即泼向四周,火苗沿着涂过桐油的栅栏向两边爬去。

    第二发落进系泊火船的内湾。

    船舱里的火油罐被掀进河中,三艘火船当场起火,守军争着割缆,反倒把燃烧的船推向旁边同伴。

    寨内的锣声还在继续,喊声却已经听不出军令。

    水兵提桶往火船上泼水,燃烧剂浮在水面继续燃烧,火舌顺着船缝钻进柴草舱,十六艘火船转眼烧了七艘,浓烟将炮台和敌楼隔成两片。

    “东岸炮台,方向右三,距离一千九百,破甲燃烧弹两发。”

    炮长复述射击数据,装填手推弹入膛,闭锁手扳下炮闩,船身随着后坐力向下沉了半寸,锚链贴着水面拖出长痕。

    炮弹击中东岸炮台胸墙,夯土层被穿出大洞,后方红夷炮的炮架翻向一边,炮车轮带着断轴滚进寨沟,刚送来的火药桶也被燃烧剂点着。

    第二发落在火药桶旁侧。

    整座炮台从中间塌下,沙袋和木料埋住十余名炮手,剩下的人扔掉火绳,沿关墙向南逃去。

    西岸守军连续放出四炮。

    两发落进河里,一发飞过炮艇上方,最后一发擦中左舷外甲,铁弹撞瘪后弹进芦苇荡,铁板只留下一个浅坑。

    齐大橹跑到中弹位置,伸手摸过凹痕,又用指尖抠了抠边缘。

    凹坑浅得只有碗底那么深。

    随船工匠拿量尺比过凹坑,提笔记入损伤册。

    “外甲变形两分,榆木夹层没有裂口,可以继续作战。”

    “那就把这两分银子打回来。”

    齐大橹抓住传声筒,朝前炮舱喊道。

    “西岸那帮人摸了咱们一下,回两发,别欠账!”

    炮长重新报出数据,前炮横转。

    第一发掠过寨墙,砸进西岸炮位后的营房,第二发击中炮口下沿,红夷炮带着半截墙体掉进河里。

    刘泽清从千里镜里看见这一幕,手背蹭到窗沿木刺也没顾上,转身去找传令兵,楼梯口只剩两名亲兵。

    “后营一万兵呢?”

    “一万是册上的数,今早点卯只有六千三。”

    亲兵扶住歪斜的头盔,继续说道:“徐州失守的消息传来,又跑了八百,眼下各营都乱了。”

    “把督战队派过去,退一步杀一个!”

    亲兵垂着头,没敢告诉他督战队已经跑了大半,只说南门的马已经备好,银车也按吩咐装好了。

    刘泽清走到敌楼另一侧。

    运河南岸的官道空着,原该从徐州退来的许定国没有出现,远处却升起北方骑兵的黑色信号烟。徐州没守住。

    水寨外又传来两声炮响。

    第三层木栅被炮弹从中间撕开,水流推着燃烧的火船撞向内寨,泊在后方的二十多条战船争着解缆,船头船尾挤成一团。

    “将军,北边来的铁船不进射程,咱们打不着,水寨守不住了!”

    一名参将沿楼梯爬上来,棉甲烧掉一角,手里还攥着半根火绳。

    “请将军准许战船出寨,贴上去接舷,铁船再硬,也扛不住几百人登船!”

    刘泽清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木栅都堵着,火船还在烧,你让战船从哪儿出去?”

    参将捂着脸站在楼口,身后几名军官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再提守寨。

    其中一人退下楼梯,回营带走了自己的亲兵。

    炮艇没有急着前进。

    两门主炮轮换射击,每打两发便修正一次落点,先拆水寨外栅,再扫两岸炮位,等守军重炮全部哑火,炮口才转向长淮关敌楼。

    测距兵报出两千零六十步。

    “开花弹,延时引信,打楼基。”

    第一枚开花弹钻进敌楼下方的砖墙,隔着墙体传出沉闷声响,整面墙向外鼓出裂纹,楼内桌椅和军械架全翻到一处。

    第二枚命中墙根。

    门洞上方的青砖成片坠落,刘字军旗跟着倾倒,旗杆卡在楼檐,仍挂着半面焦黑旗布。

    刘泽清没等第三枚炮弹落下。

    他扯掉棉甲外的总兵号衣,带着二百亲兵从南门冲出去,四辆银车嫌走得慢,被推翻在路边,散落的银锭引得守军互相争抢,连关门都顾不上。

    第三枚炮弹落入敌楼内部。

    木制梁柱被火焰舔过,楼顶向一侧垮下,守在城头的士卒扔掉兵器,沿着马道涌向南门。

    “刘总兵跑了!”

    有人在寨内喊出这句话。

    随后更多人跟着喊,原本还在救火的水兵丢下木桶,砍断没有起火的小船缆绳,争着向北方炮艇挑起白布。

    齐大橹望见第一条白布时,没有叫停炮击。

    他按照操典让旗语兵先发信号,要求水寨守军全部撤出炮位,远离火药库,在东岸空地列队。

    直到寨墙上看不见拿兵器的人,两门主炮才收回射角。

    哨船从芦苇荡驶出,工兵乘小艇靠近木桩,用水下锯和火药包清理航道,烧毁的火船则被铁索拖向岸边,为主航道让出十丈宽的缺口。

    成家坝水寨守军共降四千八百余人,另有一千多人趁乱南逃。

    刘泽清带走的亲兵不足三百,营中粮草和火器全部丢下。

    赵铁山封锁徐州南路后,派出的骑兵已经绕到淮安西北。

    刘泽清不敢走官道,只能沿洪泽湖岸向南逃,连总兵大印也遗落在银车旁。

    傍晚,一号艇通过长淮关。

    两岸仍有营房在烧,河面漂着断木和烧焦的船板,船头铁甲带着红夷炮留下的浅坑,从残缺木栅之间挤过去时,守在东岸的降兵全都向后退开。

    齐大橹站在舵轮后,直到船尾越过最后一排木桩,才松开握了半日的木柄。

    “运河通了。”

    朱盐亭看向北面。

    二号艇护送的弹药船队已经升起煤烟,十余艘粮船跟在后方,船舱里装着徐州和德州大营急需的炮弹与火帽。

    旗语兵爬上艉楼,将长淮关已破和航道畅通的信号接连发出,河岸工兵随即拔掉刘泽清留下的旗,换上北方军政府的黑底白字军旗。

    尤清漪从二号艇发来的账目也送到船头。

    破甲燃烧弹消耗十八枚,开花弹九枚,炮艇外甲损伤一处,水兵无人阵亡。

    朱盐亭翻到最后一页。

    刘泽清水寨缴获的粮食,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火药和铅子能装满六条漕船,银车追回两辆,散银仍在清点。

    “二十七发炮弹,换一座长淮关。”

    齐大橹瞄了一眼账目。

    “尤总管看见,应该不会再写铁牲口吃银子了。”

    “她会把缴获折成银子,再问你为什么没把另外两辆银车追回来。”

    朱盐亭将账页合上,递给随船校尉。

    “发报德州,运河全线贯通。”

    “粮船和弹药船照计划南下,沿途不许征发百姓一粒米。”

    电台员接过电文,刚要转身,铁猴已经从岸上带着两名幽灵卫蹚水上船。

    他的靴底粘着半截烧焦的旗面,手里提着一只从刘泽清中军搜出的漆木匣。

    匣里没有金银。

    一张折了两道的羊皮图铺开,河道,炮台,水寨全标着红圈,是扬州水师布防图。

    图下面压着一封信,火漆没有拆,收信人三个字写在封皮正中。

    朱盐亭把信翻过来。

    封口处盖着兵部督师行辕的私印。

    【史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