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的雪没化透,船坞里的锅炉已经烧起来了。
齐大橹站在船头,伸手按住船舷的铁板。
铁板是烫的。
他把手掌贴上去按了按,又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扭头冲底舱喊了一嗓子。
“气压再抬半格,阀门别拧死,船跟人一样,头一回喘气,得让它喘匀了。”
底下应了一声,蒸汽管道嗡嗡地响,整条船像一头刚睡醒的铁牛,在泊位里慢慢晃。
齐大橹今年五十一,在大沽口扛了三十年漕粮,看水色能报出河底的深浅,可他这辈子没上过这样的船。
长十一丈,宽两丈四,吃水四尺二,两舷包着两层铁板,铁板中间夹榆木,寻常刀斧劈不穿,火箭烧不透,重炮近距离命中也难伤分毫。
船头两门六十磅舰炮并排蹲着,炮衣还没揭,炮管在晨光里泛着青黑。
岸边有漕工远远看着,嘴里念叨这是河神爷的坐骑下凡了,说完自己先跪了。
辰时,朱盐亭的车马到了泊位。
尤清漪先下的车,手里抱着账册,踩着结冰的栈道走到船跟前,仰头看了半天。
“一条艇,二十三万两。”
“两条四十六万,加上哨船改装和第一批水兵的粮饷,五十三万出头。”
她翻开账册,把一页纸举到朱盐亭眼前。
“我在账上给你留了一行字,你自己看。”
朱盐亭扫了一眼,纸上写着六个字,铁牲口,吃银子。
“吃。”他把纸按回去,“马吃草料,铁吃煤,可马过不了的地方,它能过。”
齐大橹从跳板上下来,跑得咚咚响,站定了先哈腰。
“督帅,锅炉上头了,气压够用,就是这铁家伙头一回下水,老朽不敢担保转向灵不灵。”
“试了才知道。”
“要是一转弯翻了,这五十几万两。”
尤清漪把账册夹紧。
齐大橹张了张嘴,没敢接,转身爬上船去。
登船,解缆,锅炉全压。
一号艇先动,螺旋桨在水下搅起一串白沫,整条船离开泊位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岸上的漕工伸着脖子看,都愣了。
这么大的船,离岸竟然不用号子,不用纤夫,不用篙。
齐大橹掌舵驶出一里,船头忽然收住,螺旋桨反转,船尾拖出一条白线,整条铁船随满舵横过河面。
十一丈长的铁船,在运河里画了一个半圆,稳稳当当,船身倾斜不超过半尺。
尤清漪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那个半圆收拢,半天才开口。
“比骡车稳。”
“比八抬大轿都稳。”齐大橹在舵轮后面咧嘴,“老朽掌了三十年舵,头一回掌得这么松快,这船是自己认水的。”
试航两圈,两条艇先后归泊,水兵列队在甲板上,灰布棉衣,一水儿的新棉鞋。
朱盐亭走过两门炮位,摸了摸炮架上的刻线,接过测距员的木牌,随后抬手指向下游。
“三里外,那座石闸。”
齐大橹顺着看过去,运河拐弯处横着半截废弃的石闸,闸身早塌了,只剩两座桥墩夹着一段断桥面,歪在河心,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挡了半个河道。
“校射用。”朱盐亭说,“打桥墩。”
齐大橹抬头看了眼测距牌。
“距离多少?”
“一千一百步。”
“装药呢?”
“按标准,先打一发,报落点。”朱盐亭把测距牌递回去,“偏了再调,别拿第二发替第一发找借口。”
炮衣揭开,两门炮各站四人,装填,闭锁,报数,前后二十个数。
齐大橹退到舵轮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督帅,这一炮下去,得震碎多少河里的鱼。”
“鱼钱记我账上。”
轰。
第一发出膛,炮口的气浪把甲板上的雪掀出去老远,河水被压出一个凹坑,几百步外的河面上一道水线擦着断桥飞过去,砸进下游的苇丛,炸起一片泥。
偏了三十步。
“装药加半磅,仰角落半分。”
第二发。
这一回水线没擦过去,直接咬在左边那座桥墩上。
千斤的石墩子,先是整个往上跳了一下,然后从中间断开,上半截带着桥面的残石翻进河里,砸起的水柱有两丈高,浪头推到泊位这边,把两条哨船拍得左右乱晃。
半截石桥没了。
断口的石头茬子还在冒白烟,河面上漂着一层碎石渣,几十条被震晕的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顺着水流往南漂。
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
尤清漪扶着栏杆,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桥位,慢慢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这一行写的不是银子。
齐大橹是老河上人,见过发大水冲垮石桥,见过官船冲撞闸门,可他没见过一炮把桥墩打断的,他张着嘴看了半天,扭头看向朱盐亭,声音都变了调。
“督帅,这要是打城门。”
“城门比石墩子薄。”朱盐亭说,“扬州城墙,三丈高,条石包砖,抵近用开花弹,打中炮楼和城门,两轮就能撕开缺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南边拿什么守河。”
“没法守了。”
水兵刚把鱼篓放下,东南岸的灶烟便少了一处。
铁猴举起望远镜,报出一句。
“有人在看炮,撤得还挺快。”
朱盐亭没有追击,只让旗语兵记下方位。
午间,泊位边的哨棚里,洪承畴从德州发来的文书到了,随文书一起到的是一箱盖着军政厅大印的新册子。
《水陆协同操典》,北方军政政府第一版,只印了两百册,全部下发到炮艇,哨船,骑兵,工兵的营级单位。
朱盐亭当着齐大橹的面翻开,念了头一条。
“骑兵沿官道,军列沿铁轨,炮艇走运河,三路推进,以骑兵哨为眼,以军列为骨,以炮艇为锤。”
齐大橹翻到操典中间。
“炮艇打到哪,步队跟到哪?”
“炮击线后三百步。”
朱盐亭抽走册子。
“三声号炮之后再进,谁越线,谁自己写检讨。”
齐大橹的手停在半空。
“那水陆目标,什么时候一块儿开火?”
“旗语通联。”朱盐亭把册子递回去,“同一时辰开火,先炮后步。”
齐大橹听不懂所有条款,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往后打南边,铁船不是自己走自己的,是跟马队,跟火车,跟步兵咬在一块儿走。
“这操典,水兵一个月操演几回。”
“七天一回,打实弹。”
“实弹?”
尤清漪头也不抬。
“打,照打,账上有的是张家口的银子,留着也是留着。”
齐大橹沉默了,把操典捧过去,捧得跟捧河神牌位似的。
腊月二十七清晨,编组完成。
一号艇打头,二号艇居中,四条改装哨船分列两翼,船上装了第一批南运的军械,六十磅开花弹两百枚,迫击炮一个连的装备,还有德州大营要的三千支火帽。
汽笛响了三声,惊起大沽口满滩的寒鸦。
两条铁船一前一后离开泊位,煤烟笔直地往天上走,船尾的白沫在冻河上犁开一条路,岸上看热闹的漕工站了一河沿,有人跪,有人喊,更多的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两座铁山顺水往南去。
尤清漪站在一号艇艉楼,把账册最后一页核完。
“五十三万两,两条艇,四条哨船,两百个水兵,你说值。”
“我什么时候让你信过亏本的买卖。”
朱盐亭站在栏杆边,看着河面。
“马走官道,铁走铁轨,船走运河,南边那几条守河的破船,见着这个,只有一条路。”
“哪条。”
“靠岸。”
话音落下没多久,前出的哨船打来了旗语。
旗语兵的手势很快,齐大橹眯着眼翻译完,脸上的松快劲儿没了。
“督帅,前哨回报,静海以北八里,河面上横着十一条凿沉的漕船,船底朝天,首尾咬着沉的,河底下还打了梅花桩,水下看不见。”
“岸上呢。”
“有灶烟,七八处,人数摸不清,没打旗号,哨船靠近半里,岸上放了一排弩,没射人,射在船头的水里。”
铁猴接过旗语兵递来的箭杆,翻过来查看,箭尾缠着一截蓝绳。
“督帅,绳结是淮安漕运的样式。”
尤清漪合上账册。
“有人不想让这条河走通。”
朱盐亭走到船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河道,抬手示意降速。
“传令下去,二号艇带着哨船在天津靠泊,一号艇压上去,到沉船前面五百步停下。”
齐大橹握住舵轮。
“停着做什么?”
“点灯。”
朱盐亭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主炮的炮衣全揭了,炮口对着灶烟,天黑以前,我要看清楚,哪一处灶火先灭,哪一处箭楼先动。”
远处河面浮着碎冰,十一条沉船横在水下,像一排看不见的铁栅栏。
一号艇的汽笛没有再响,只有两门六十磅舰炮慢慢转向东南岸。
岸边七处灶烟里,第一处火光灭了。
铁猴放下望远镜。
“对方在撤。”
朱盐亭看着那片黑下去的滩岸,抬手指向第二处灶烟。
“照明弹,打过去。”
甲板上的水兵立刻转动炮架。
“让他们知道,河面上这条路,已经换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