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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白骨青史各无言

    山西南部平定州以南三十里,一座破庙。

    李自成躺在神像底下,身上盖着一件大顺龙旗改成的旧军氅,金线已经被牛金星拆走,剩下的黑布打了三个补丁,边缘沾着泥怎么抖也抖不干净。

    牛金星蹲在火盆仅剩的两块暗红炭火旁,用一柄缺口短刀刮着半截生红薯上的泥,红薯皮被削掉了一块,露出里面发白的肉。

    “闯王,吃两口。”

    李自成没有睁眼,牛金星把红薯递到他嘴边等了片刻,见他仍不动便把手收了回来。

    “放着吧。”

    牛金星看着那半截红薯手指轻颤了一下,还是塞进了李自成掌中。

    李自成干瘦的手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五根手指慢慢合拢将红薯捏在胸口,那动作做完他便没了力气。

    破庙外有几名逃民经过,听见里面有人咳嗽便往门口探了探脑袋。

    牛金星抓起短刀将刀尖朝外。

    “滚。”

    几个逃民转身就走,脚步踩过积水越走越远。

    牛金星回头看向李自成,脸上没有了过去替他筹粮时的精明劲,连说话也显得干涩。

    “闯王,咱们还得走。”

    李自成睁开眼,眼白布满血丝。

    “往哪走?”

    “南边。”

    李自成盯着破庙漏下来的那块天光,许久没有回答。

    “南边有兵。”

    “那就往西边。”

    “西边是张献忠。”

    牛金星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脚,肿得穿不进靴子,右腿上的伤口已经发黑,草药换了两回仍旧往外渗血。

    “东边呢?”

    八百残兵进山以后先散了四百,剩下的人又在三个村口被地方乡勇截住,丢刀的丢刀,逃命的逃命,最后只剩下牛金星陪在他身边。

    他曾经有百万大军,现在连一只完整的鞋都没有。

    “你说过,天下是打出来的。”

    牛金星的声音轻了些。

    “我现在还能打。”

    李自成把半截红薯往胸口按了按,像是怕有人抢走。

    “你拿什么打?”

    牛金星问完便后悔了,李自成没有发火,只抬起眼皮看着他。

    “刀。”

    “刀呢?”

    李自成咽了口唾沫。

    “丢了。”

    “马呢?”

    “吃了。”

    庙里安静下来,屋顶雨水滴在破瓦上一声接一声。

    “兵呢?”

    李自成嘴唇裂开的地方渗出血痕,过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散了。”

    牛金星背过身去,伸手把火盆里的木炭拨开,想找一块还能烧的柴,他的手指在炭灰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枚烧黑的铜钱。

    “闯王,咱们当年进北京的时候,谁能想到会落到这一步。”

    李自成盯着那枚铜钱,嘴里发出一声干笑。

    “你想不到?”

    “我哪能想得到。”

    牛金星把铜钱攥进掌心。

    “你不是会算吗?”

    “算错了。”

    “算错什么?”

    “算错天命。”

    李自成没有接话,他想起了北京城里的宫门,想起了煤山,想起了自己烧掉的金印和军册,也想起了那块立在井陉东口的木牌。

    东去者死。

    朱盐亭留下的字不多,偏偏每个字都能要命,那十二天里他从一个闯王变成了山沟里的逃兵,手下人从七千余人变成不足八百,龙袍丢了,发髻断了,连最后一匹战马都成了众人的口粮。

    他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一步,是输在没有粮,还是输在没有那种能在三里外把人打死的炮。

    牛金星把那枚铜钱放到他身边。

    “闯王,喝口水。”

    李自成张开嘴,牛金星用破瓦片蘸水一点点送进他口中,水沿着嘴角流下去浸湿了脖颈。

    李自成喝了两口,忽然开口。

    “北京现在是谁的?”

    牛金星沉默片刻。

    “朱盐亭。”

    “他称帝了吗?”

    “没有。”

    牛金星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那他凭什么占北京?”

    “他说军政厅管得住。”

    李自成把眼睛闭上。

    “这话倒像个疯子。”

    牛金星没有笑,外面的雨停了,冷风从断墙里灌进来吹得破庙门板轻轻晃动。

    李自成握着那半截红薯的手指逐渐松开,胸口起伏了几次便再没有动静。

    牛金星等了片刻,伸手摸向他的鼻息,手指停在半空却没有碰下去。

    跟了李自成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活人装死,唯独这一刻他不愿确认。

    可李自成的手还抓着那半截生红薯,指缝里卡着泥,嘴角留着一点没有咽下去的水,那个曾经在军帐里发号施令的人已经再也不会睁眼了。

    牛金星坐到他旁边背靠着残墙,直到天色发白也没有离开。

    破庙外的山路上几名挑担的村民经过,有人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头死了个人。”

    “埋了吧。”

    其中一人把扁担放下凑近了看。

    “谁家的?”

    “不知道。”“那还埋什么?”

    “总不能让野狗叼走。”

    村民把他拖到庙后土坡,用两块门板抬过去连名字也没问,牛金星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便停下来。

    他看着李自成被草席裹住,又看了看那座塌掉的破庙,最后蹲下去从李自成手里掰走那半截红薯。

    红薯已经被捏碎,他没有吃,只把碎块埋在土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方,吴三桂住在一座江边府邸里,门前挂着南明的旧匾院中却没有关宁铁骑的马声。

    五千边军被拆成了四支,一支交给淮西总兵,一支编入江防,一支被发往湖南剿匪,剩下的人领了三个月欠饷带着家眷分散安置。

    吴三桂原本想保住一支亲军,南京派来的巡抚只给了他一纸调令。

    兵权归营,老将军安心养病。

    吴三桂坐在廊下,手中捏着那纸调令已经看了半个时辰,院中有个年轻门客端来茶水。

    “王爷,江防总督请您明日赴宴。”

    吴三桂坐在廊下没有抬头。

    “他请我做什么?”

    “听说要商议水师编制。”

    吴三桂将调令折成四折塞进袖中。

    “我有水师吗?”

    门客答不上来,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从山海关撤走以后,他一直在等朱盐亭给出活路,可朱盐亭给他的活路很简单,交出关宁铁骑保住自己的命再把人交给鲍参将接管。

    他当时觉得这叫权宜,如今看来权宜已经变成了结局。

    江风吹过水面传来远处商船摇橹的声音,吴三桂抬头看着江面想起一片石的炮声,也想起那张写着炮响即南撤的纸条。

    那一天他选了撤,多尔衮败了,李自成散了,北京换了主人,只有他还活着,活到最后却连一队能听自己号令的亲兵都没有。

    门客小心开口。

    “王爷,明日宴席您要穿什么官服?”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

    “随便。”

    “总得有个规矩。”

    吴三桂起身回屋。

    “规矩已经有人替我定了。”

    他说完便将那张调令丢进火盆,纸边烧卷火光照着他半白的鬓角,那名门客站在门口不敢再问。

    关外的冬天也在此刻收紧。

    盛京城外八旗营盘缩掉了七成,过去连成一片的帐篷只剩零星几座,营门外堆着拆下来的木桩,马厩里空了一半。

    互市断了,盐、布匹、铁和粮食等所有能从辽东商路进来的东西都少得可怜。

    一名白甲兵蹲在汉人商队前面把腰牌放到泥地上。

    “十斤杂粮,换这柄刀。”

    商队掌柜捏着刀柄看了看,刀尖上沾着洗不掉的暗红。

    “刀口崩了三处。”

    “还能用。”

    掌柜把刀丢回泥地上。

    “刀还能用,你的腰牌不能当钱。”

    白甲兵咬着牙从脖子上摘下一枚银扣。

    “再加这个。”

    掌柜把银扣接过去用牙咬了咬,随后从麻袋里舀出六斤高粱。

    “六斤。”

    “十斤。”

    掌柜把粮袋口系紧。

    “你那刀值三斤,银扣值三斤。”

    白甲兵盯着粮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最后还是把东西推了过去。

    掌柜将粮食倒进他的布袋,嘴里还在嘟囔。

    “以前你们拿马刀收货,现在知道什么叫现银了?”

    白甲兵把刀收回腰间,提着粮袋转身离开。

    营墙后面曾经负责发号施令的旗主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份军册。

    册上登记的马匹少了四百六十七匹,甲兵少了八百二十一人,粮仓只剩十一日口粮。

    他把军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辽阳方面的讨伐诏,也写着盛京方面的绍武年号。

    两个印都在争正统,两边的兵却都在为一口粮食讨价还价。

    南京秦淮河依旧灯火通明,台上唱着戏文里的还我河山,台下坐着一群穿锦袍的士大夫。

    唱到忠臣披甲出征时满堂叫好,酒杯碰得叮当响。

    “江北若失,国事危矣。”

    有人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旁边的人给他斟满。

    “兄台说得好,再饮一杯。”

    “自然。”

    窗外传来女子唱腔,水袖从画舫二层垂下正好遮住了河面上漂来的几只破木盆,木盆里装着逃难百姓的衣物。

    船夫撑篙经过,见画舫挡路低声骂了句,没敢骂第二声。

    台上的戏唱到北军南下,台下的人拍桌叫好,没有人提济南已经换了旗,没有人提德州粮船改走北岸,也没有人提淮安军营里死掉的高杰。

    他们举杯谈山河,桌下踩着的却是江北送来的败报。

    北京军政厅内,洪承畴批完最后一卷北方水利总纲,案头摆着的三盏蜡烛第一盏已经烧到底,第二盏只剩半截。

    他从永定河上游的堤坝修筑批到山东运河的闸口改造,页脚写满了数字,哪一县征调多少民夫,哪一段河堤需要多少石料,哪一处水闸必须留泄洪口,全都列在同一卷册上。

    最后一页落款处朱盐亭已经盖了红印,洪承畴拿起笔在旁边补了四个字,秋汛前完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迹未干,门外传来几名旧同僚的骂声。

    “降贼之臣,也配主持水利!”

    “洪承畴,你还有脸活着!”

    “前朝待你不薄,你却替新主卖命!”

    洪承畴没有抬头,军吏站在门边手扶刀柄。

    “要不要赶走?”

    “不必。”

    洪承畴把笔搁回砚台。

    “他们骂得有力气,说明今晚没饿着。”

    军吏愣了一下。

    “可他们一直骂。”

    “让他们骂。”

    他翻过那卷水利总纲确认最后一页没有漏项,随后拿起烛剪将灯芯剪短,火苗跟着晃了晃。

    洪承畴伸出两指捻灭了最后一点火光,屋里只剩窗外的雪色。

    同一夜,太谷基地地下兵工厂,朱盐亭站在蒸汽机旁袖口卷到手肘脚下铺着厚铁板。

    老匠头守在车床边,头发被炉烟染成灰色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蒸汽阀门打开,齿轮咬合皮带绷紧,车床主轴开始转动,一根粗钢坯固定在卡盘中,刀头向前推进,金属表面被削出连续细纹,火星落在铁屑上像一把撒开的红砂。

    “停半格。”

    老匠头喊了一声,石敢当立刻扳动进给杆,刀头退开钢坯仍在转动。

    老匠头把卡尺贴上去量了外径又量内壁。

    “再来。”

    蒸汽机继续运转。

    朱盐亭盯着那根钢管,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出一行新数据,标准管壁误差零点四毫米。

    老匠头看完读数,手里的卡尺掉在了地上。

    “合格。”

    石敢当从旁边凑过来。

    “真合格?”

    “你问三遍,它也还是合格。”

    老匠头抓起钢管对着炉火看了半天,最后抬手拍了拍朱盐亭的肩膀。

    “以后炮管和枪管还有蒸汽缸都能照这个做。”

    朱盐亭把钢管接到手里,钢管温度还高,隔着布手套也能感到热气。

    过去太谷兵工司靠匠人手艺,一根枪管要反复锻打、靠目测校直、再用铅弹试射,现在第一台蒸汽车床已经切出了合格的无缝钢管,这意味着火器生产终于从老师傅的手艺活跨进了标准化的门槛。

    老匠头盯着车床忽然咧嘴笑了。

    “那些说鸟铳也配叫枪的人,往后得改口了。”

    朱盐亭把钢管放到检验台上。

    “让他们慢慢学。”

    地面上天津大沽口传来一声沉重的铁响,太谷基地最新制造的千吨级内河浅水重炮艇船底压过滑道缓慢进入水面。

    船身披着黑色装甲板,吃水不到两丈,舰桥低矮,甲板上固定着两座炮塔,其中一门重炮完成校准,炮口转动越过灰白色河口指向南方运河的咽喉。

    沿岸军吏抬头看着那根黑洞洞的炮管,没人说话,远处潮水拍在新铆接的铁甲上发出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