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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残阳废苑话兴亡

    “高杰死了,许定国封住淮安北营,三镇派去的人已经挤满帅帐,人人都想去割块肉。”

    尤清漪收好电文,踩着煤山新修的石阶继续往上走。

    朱盐亭放慢脚步,让她能够跟在身侧。

    淮安那场哗变的结果并不复杂。

    高杰嫡系忙着替主将报仇,许定国手中的兵则守着仓门和粮船,刘泽清派人去接管溃兵,刘良佐连夜抢占凤阳北面的渡口,黄得功按兵不动。

    四镇原本还能靠南京发下来的旗号凑在一处,如今旗号下面藏着的烂账全被掀开,谁欠谁的饷,谁抢谁的粮,谁准备拿同僚脑袋换官职,军中上下已经看得清楚。

    朱盐亭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将手搭在新砌的护栏上。

    “史可法呢?”

    “病倒了,扬州行辕对外只说旧疾复发,真实情况是吐了两回血,今早仍让人抬着去见各镇监军。”

    尤清漪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张更薄的抄报。

    “他想让许定国交出高杰首级,再从高家旧部中推一个能服众的总兵,可刘泽清已经抢先许下副将衔,南京那边也有人提议赦免许定国,让他继续带兵北伐。”

    朱盐亭看完抄报,将纸还给她。

    “北伐谁?”

    “这事马士英没写。”

    尤清漪将抄报收好,鼻间发出一声短促轻笑。

    二人走到山顶那棵歪脖子树前。

    树皮经过几个月的风吹雨打,向外斜伸的枝杈被雷雨劈掉一截,断口没有处理,任由新长出的细芽贴着裂木钻出来。

    崇祯自缢处表层铺了夯土与碎石,工匠沿外缘栽下一圈冷杉,每棵树间距相同,树根周围压着防风石,连排水沟都依照同一宽度开向山坡。

    负责修整煤山的工部旧吏原本想在此立碑,再建一座守节亭,奏报递进皇极殿以后,被朱盐亭用红笔划掉,只准平整种树,不准另设香案与祭台。

    “把一位皇帝上吊的地方修得这么齐整,老工部那帮人看见,怕是又要骂你不懂礼数。”

    “人死了埋,坑坏了填,山坡松了种树,他们若觉得礼数要紧,可以轮流来这里守陵,自带干粮。”

    朱盐亭走到那棵老树旁边,用手掌推了推树干,根系依旧扎得牢固,树身却已经空了小半,挨不过几年便会自行倒下。

    几个月前,他也站在这片山坡上。

    那时北京刚破,宫城内外到处都是散兵和尸体,煤山脚下的宫门无人看守,风从破开的城门灌进来,卷着纸钱与灰土爬过御沟。

    朱由检挂在这根树杈上,脚下没有百官,没有禁军,更没有历代帝王驾崩时那套繁复仪仗,身旁只剩王承恩,以及一纸写给后人的遗言。

    谁都可以亡国,唯独皇帝总能把亡国写成臣民负朕。

    如今再向山下望去,景象已经换了。

    德胜门外排着等候验货的骡车,车上装着宣府运来的煤块与太谷兵工司送来的钢件,朝阳门方向则有粮车进城,灰衣军吏拿着木牌逐辆核验,队伍虽长,却没有人敢借检查之名往车厢里伸手。

    城内几条主街已经拓宽,倒塌的民房被清走,工兵用碎砖填实路基,车轮碾过以后不再陷进旧日的泥坑。

    九门粮站前仍排着人,北迁百姓拿着临时户牌领取口粮,旁边的招工木板每天重写,兵工司要钳工和木匠,河工署要会看水势的老船工,通政司则招识字又能骑马的年轻人。

    更远处,几根新立的烟囱正向城外送出灰烟,那是军械修造所的炼焦炉与蒸汽试验房,炉火从早到晚都有人照看,老匠头为了一根轴杆的尺寸连退三批铁料,骂得工部派去的员外郎半天不敢进门。

    数月前还在死人身上翻找铜钱的人,如今推着装满铁件的小车穿过街口,路边巡兵只看货单,不问他祖上做过什么。

    时间从不替哪一家王朝守灵,只要粮能进仓,路能通车,灶膛里重新生火,活着的人便会绕过旧坟继续往前走。

    尤清漪站到护栏边,将山下九门依次看过,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硬皮本,里面夹着南京最新送来的三份军报。

    “高杰一死,南京已经管不住江北,马士英控制宫门,史可法困在扬州,朱由崧连自己的内侍都见不到,四镇各自抢兵抢粮,这个弘光朝撑不到明年秋收。”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军政厅对北方人口和官仓储粮的估算。

    “山东归附以后,咱们实控人口接近两千万,大同和太谷的兵工体系也能向京畿迁移,若今年把秋粮收稳,来年开春便有正式定国号的条件。”

    “旧臣近来又在串联,上次焚了劝进表,他们便改送万民书,山东降官也在问,北京到底算军政府,行辕,还是新朝中枢。”

    “他们想要一个皇帝。”

    “百姓也想要一个说法。”

    尤清漪合起硬皮本,将封面朝向朱盐亭。

    “你可以不穿龙袍,也可以不住后宫,可国号与名位总要定下来,否则地方官署每发一道公文,都不知道该写奉谁之命,军中将士立了功,也不知道自己保的是哪座江山。”“国号可以定,国家也必须建,登基免了。”

    尤清漪将硬皮本夹回腋下。

    “理由呢?”

    “我若坐上那把椅子,今日可以凭本事管住十二军案,二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

    朱盐亭收起军表,视线越过煤山东面的宫墙,落在夕阳下的太和殿屋脊上。

    “再能打的人也会老,再清楚的脑子也会死,我留下一个皇位,后人便会围着它争,文官拿文章争,武将带兵争,皇子拿血统争,外戚和宦官躲在宫门后面争。”

    “最后胜出的若是个聪明人,天下多喘几年气,若换成朱由检这类人,两千万百姓便要陪他赌命,这套买卖怎么算都亏。”

    尤清漪听罢,只用鞋尖把一块松动的防风石推回树根旁边。

    “你打算让谁管?”

    “让会管的人管。”

    “这话拿去糊弄旧臣,他们能在午门外跪到饿死。”

    “那就写得细一点。”

    朱盐亭从她腋下抽出硬皮本,翻到空白处,用随身炭笔划出三个相互咬合的方框。

    “兵工和矿冶归工业委员会,负责定标准、核产量、调工匠,任何一个主事都不能同时碰采购与验收。”

    第二个方框很快被画出数条分支,分别指向大同、山海关、山东和正在筹建的辽东情报线。

    “军队交总参谋部,作战方案由参谋拟定,军政厅核后勤,我负责最终签发,将来再设战时表决,谁想调兵打私仗,先过三道记录。”

    最后一个方框覆盖户部改组出的财政署,通政司扩成的交通通信署,还有掌管农田与水利的地方行政公署。

    “地方事务交专业行政公署,懂粮的管粮,懂河的治河,懂机器的进工厂,官员升降看账,看工程,看灾年死了多少人,不看文章写得多漂亮。”

    尤清漪接过炭笔,在三个方框外画了一道圈。

    “这些机构若联手架空你呢?”

    “账目公开,任期轮换,军权与财权分开,另外再设独立审计和军政法庭,谁伸手便查谁。”

    “若法庭也烂了?”

    “那就让查法庭的人不归法庭发饷。”

    朱盐亭把炭笔别回本册内侧。

    “制度挡不住所有烂人,只能让烂人做事更难,让做错事的人留下痕迹,也让后来者有地方翻账。”

    尤清漪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方框,许多名称她已经在十二军案里听过,可将这些东西放在一张纸上以后,才看出朱盐亭准备搭建的究竟是什么。

    皇帝不再兼管军队、钱粮、刑狱与官员升迁,官位也不靠一篇八股和几位座师决定,整个国家会被拆成无数能够核算、复查和更换的部件。

    这架机器照样需要掌舵者,却不允许掌舵者把整条船装进自家库房。

    “旧臣不会答应。”

    “他们答不答应,影响工业委员会开炉吗?”

    “不影响。”

    “那便让他们先骂,骂累了还愿意做事,就按新规领职,不愿意做事,家里那几亩田也够养老。”

    尤清漪重新望向皇城,太和殿在残阳下只剩一片硬直轮廓,金瓦反射出的光已经落到宫墙背后。

    那里不再举行早朝,封存的龙椅盖着厚布,御阶下摆满长桌和沙盘,二十四盏马灯分成三班添油,电报机每隔一段时间便传出滴答声。

    值守军吏抱着刚译出的数字穿过殿门,没有人跪下高呼万岁,也没人因一句圣心难测便把赈灾文书扣上数月。

    从前百官争的是离龙椅有多近,如今他们争的是报表少错几个数字。

    尤清漪看了许久,问道。

    “那把龙椅真就永远封着?”

    “留着。”

    “留给谁?”

    “留给后人参观,让他们看看一张椅子怎么吃掉两百多年国运。”

    朱盐亭把手从护栏上收回,掌心沾着新石灰留下的白痕,他在冷杉树皮上擦了两下。

    历代新朝都爱搬出旧朝仪制,换一块匾,改一个年号,再让同一批人依照同一套规矩跪进大殿,仿效得越完整,便越觉得自己继承了天下正统。

    可皇位没有记性,龙椅也不会吸取教训,前人跌进泥潭,后人若还照着脚印走,最终只会摔在同一个地方。

    山道下方响起马蹄声,来骑越过守山哨卡以后没有减速,直到石阶前才翻身落马,铁猴接过红封,沿山路快步送到两人面前。

    “关外急报,巴图最后一封密电。”

    朱盐亭撕开红封,里面只有一张译码后的薄纸,字迹因抄写过快透到背面。

    尤清漪先看见巴图二字,随后看见密报末尾的两行字。

    多尔衮旧伤恶化,已在辽阳交出军权。

    盛京两黄旗兵变,豪格在宫门内遇刺。

    朱盐亭将纸页翻到背面,背面没有续文,只有巴图发出这封密报时留下的时间与残缺报码。

    关外两位争夺大位的人,在同一日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

    辽东,群龙无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