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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铁幕横江万姓归

    济南府西门开启后第三个时辰,城头的日月旗被割断绳索,湿透的旗布砸在女墙外侧,挂了半刻钟才滑进护城河。

    弘光元年的布告被揭下来,连同南京催粮的公文塞进旧筐,贴上火漆。

    旧旗归档,旧印封存,巡抚衙门所有账册贴上火漆,谁敢撕走一页便按毁坏公文论处。

    工兵将一块黑底铁牌抬到布政使司门外,六枚长钉依次砸进砖缝,白漆写成的八个大字挂在济南城最显眼的位置。

    【北方军政总督公署。】

    原山东巡抚站在台阶下,身上的粗布短褂还没换掉,几名旧属等着他开口,可他抬头看了许久,只问了一件事。

    “城中断粮四十日,今日能不能开仓?”

    接管公署的军官把两张清单交到他手中,一张是城内存粮复核数目,另一张记录着昨夜运抵西门的三百六十辆粮车。

    “午时开十二处粮站,百姓凭户牌每人先领五斤杂粮,军户与孤户加发两斤,三日以后改成平价供应。”

    巡抚翻过清单,看见后面还写着粮价。

    每石一两一钱。

    南京兵马入山东以前,济南粮价已经涨到每石六两,城内几家粮行仍不肯开仓,声称再过十日便要卖到八两。

    “这价能撑多久?”

    “京南官仓运来二十万石,韩庄缴回的粮车已送到滕县,后续还有德州水运,撑到秋粮收上来没有问题。”

    旧属中管过粮仓的佐吏忍不住插话。

    “若城中富户把粮全买走呢?”

    军官指向粮站清册后面的红字。

    “每户限额,倒卖者没收,囤粮超过五十石却拒不登记的,巡回法庭上门替他登记。”

    十二面灰旗在午时前插到济南各坊,排队领粮的百姓从粮站门口一直排到街尾,负责称粮的军吏当着众人校正木斗,装满以后还要用平尺刮过斗口。

    一名老妇抱着布袋站到桌前,军吏核过户牌,往袋中倒入七斤杂粮,又将两块刻着日期的木牌交给她。

    “家中为何加发?”

    “儿子死在松山,男人前年也没了。”

    “下次仍按孤户领,若有人收你的木牌,记住他的脸,去巡回法庭报案。”

    老妇伸手抓进粮袋,掌心摸到的粟米带着新粮的干硬。

    “这真归我?”

    “大娘,你放心拿着就是。”

    老妇把袋口缠了三圈,又担心绳子松开,索性将粮袋抱进怀中。

    城南空地摆着第二批发放物资,六十四头耕牛按村登记,铁犁与锄头堆了十几排,每件农具都刻着公署编号,领用者只需在秋后归还同等斤数的粮食。

    从章丘逃进城的佃户赵老栓拿到一张分田凭条,上面写着二十亩荒田,三年免租,第一年免税,耕牛由五户合用。

    他不识字,把凭条递给旁边军吏,让对方从头念了两遍。

    “地真给俺种?”

    “给你种,不准卖,三年后核过产量,愿意留下便转成长佃。”

    “地主回来咋办?”

    “这片地原属定国公府,账上查出冒名投献,军政厅已经收回,他若回来,让他去北京军政法庭讲理。”

    赵老栓把凭条捏在手心里一直没松,另一只手去摸分到的锄头,木柄是新削的,铁刃也没缺口。

    城门旁边那面日月旗已经被收入箱中,他经过时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却没有停,赶紧追上牵牛出城的同村人。

    五日之内,兖州与东昌先后交出城防册,连场面都没闹起来。

    青州拖得最久,知府等了两天南京回信,等来的却是四镇催粮使,进城还没坐稳,城外三百乡民堵住驿馆大门,要他先赔高杰先锋抢走的粮和牲口。

    知府站在衙门台阶上往外看了一眼,乡民已经举着被烧过的房梁堵住了正街。

    当晚他的亲信便出了南门,连夜赶往济南,怀里揣着青州府印和一封没有落款的请降信。

    山东各府县更换铁牌的同时,洪承畴从大同行辕调来的三百四十七名吏员也分批南下,这些人不穿官袍,腰间只挂编号铜牌,随身携带账册与统一刻制的木印。

    每接管一县,最先设立的机构只有两个。

    公仓管粮。

    巡回法庭管人。

    旧衙门仍可留用,书吏也不必全部撤换,可仓里的粮食必须每日公示,县中积案必须交叉复核,过去被县太爷压在抽屉底下的命案与侵田案,全被重新抬上桌面。

    临清州北面有一处私卡,三十余名地痞借四镇筹饷的名义收过路钱,运一车粮抽三斗,过一个成年男人收十文,妇人若交不出钱便扣下首饰和布匹。

    巡回法庭抵达当天没有宣讲新法,负责审案的吏员只带着两队民兵来到关卡,将木栏推倒,把收钱的账房连同五本账册押回州城。

    领头地痞还在堂上喊冤。

    “爷们替朝廷守路,收几个钱有什么错?”

    审案吏员翻到最后一册,把其中一页转向堂外旁听的百姓。

    “去年九月初七,你们扣下一家五口,男人被打死,两个女儿卖到聊城,收银四十二两,朝廷分了多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张嘴想骂,站在堂下的一名老妇已经认出账页上的名字,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民兵费了半天才将两人分开。

    巡回法庭用三日核完账册,确认命案七起,强卖妇人十六人,劫走商货折银一万三千余两,首恶十一人被押往临清北门执行枪决,其余从犯送去疏通运河。

    没收的银钱先赔受害者,找不到原主的货物则交公仓拍卖,处置清单贴在原先收过路钱的木柱上,往来客商每经过一次都能看见。

    类似的私卡在十日内拆掉六十七处,处置清单当日经通政司抄送北京,朱盐亭在批复上只写了两个字——照办。

    县衙养着的地痞与豪绅家丁失去靠山以后,有人逃往淮安,也有人跑进村庄装成流民。

    他们没能躲太久。

    黄河渡口与运河沿岸已经立起统一制式的哨所,青砖底座高出河堤,顶部设观察孔与枪位,每处驻军二十至五十人,另配两队本地民兵负责巡逻。

    民兵手中的击发枪编号登记,每日发放定额弹药,出勤前后都要验枪,谁多用一发便需写明目标与地点。

    第一批选入民兵的多是受过灾的佃户与退伍边军,他们熟悉附近每一条村路,也认得哪些人常年劫道,外来探子或许能骗过城门守卒,却骗不过田头守夜的老农。

    德州以南曾有七名南京细作混入迁民队伍,带着空白路引与北军营防图,准备探查运河炮位。

    他们的路引做得没有破绽,口音也能对上徐州,可负责登记的民兵只问了三个问题,便让人把七人带进哨所。

    “徐州哪一坊?”

    “城东怀义坊。”

    “吃水用哪口井?”

    “城中有河,哪需要井?”

    民兵把登记笔丢回桌面。

    “怀义坊在城西,吃的是赵家井,你们连逃难的地方都没见过,也敢装徐州人。”

    七名细作带来的营防图很快送往济南,图上标注的炮位本就是赵铁山故意放出的旧阵地,真正的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已经沿河重新展开。

    黄河与运河之间的防线合拢,北起大同与山海关,南至德州与济宁,过去散落各处的红旗终于在沙盘上连成完整一片。

    朱盐亭站在皇极殿军案前,将最后一枚代表青州的红旗按进沙盘,视野中的系统面板展开。

    【北方核心控制区整合完成。】

    【实控人口增长至一千九百七十六万。】

    【山东与淮北基础秩序重建完成。】

    【获得气运值二百三十万点。】

    【当前气运值二百五十六万三千八百二十一。】

    【现代工业流水线图纸全面解锁。】

    图纸在系统空间内铺开,朱盐亭扫过去只抓住几个关键词——标准化机床,蒸汽锻锤,流水装配台,连每条产线需要多少钢和多少熟练工都列得一清二楚。

    老匠头在太谷带着人逐件打磨,同批枪管还会出现口径偏差,这套东西落地以后,偏差就不是问题了。

    他把面板收回视野边缘,手指在沙盘上济南的位置轻敲了两下。

    尤清漪此时并不在殿内,她带着二十名军吏站在德州码头,查看刚刚靠岸的十七条粮船。

    船上没有南京漕运旗,船主也把商号标记用黑布盖住,可卸下来的米袋全是江南细米,油布下面还藏着棉布,桐油与成箱药材。

    领头商人递上货单,眼睛一直盯着码头军仓。

    “尤总管,货都在这里,现银结算的话,价钱还得加两成。”

    尤清漪翻完货单,将其中一项圈出。

    “南京米价每石一两六钱,你报三两二钱,过条运河便翻了一倍,还要加两成?”

    商人将袖口往掌心拉了拉。

    “南京封船封得严,沿途打点四处关卡,淮安那边还要抽三成,这趟拿命换银子,不能按寻常买卖算。”

    “谁说不给你赚?你走四处关卡拿命换银子,我这边银砖搬到秤旁边等你过来称,谁也别装委屈。”

    尤清漪把复核后的价目推过去。

    “每石二两八钱,现银结算,棉布与桐油按市价加一成,药材加两成,明日还能送到的,再给你半成快船钱。”

    商人拿起价目表,视线在现银结算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江南不少军镇买粮只给欠条,南京户部的兑票更要等上几个月,北方开价虽然被砍了一截,可银砖就堆在验货棚后面,货物入仓便能称银。

    “下一批有三十条船,装的是米和铁料。”

    “什么时候到?”

    “只要德州不查商号,五日能到。”

    “军政厅不替你保密,也不会把你的名字贴出去,南京若查到,那是你自己走漏消息。”

    商人把价目表塞进怀里。

    “做买卖哪能不担风险,南边缺银,北边缺货,中间这条河只要还能行船,总有人肯跑。”

    尤清漪让军吏在货单上盖印,码头仓门随即开启,脚夫开始卸下第一批米袋,另一侧银秤也被抬到验货棚前。

    南京的封船令仍贴在淮安渡口,马士英与多尔衮的密约也写着合力封锁北方,可江南商船已经沿支流绕过关卡,把粮食与物资送进德州。

    商人会听炮声,也会算账,却不会替朝堂受穷,哪里有稳定的秩序,足额的现银与能够兑现的契约,船头便会转向哪里。

    最后一条粮船尚未卸完,北京通政司的红封急报便追到码头,送报骑兵连水都没喝,将两份电文一并递到尤清漪手中。

    第一份来自南京内线。

    马士英与阮大铖调京营封锁宫门,撤换弘光帝身边全部内侍,六部行文改由内阁私印签发,朱由崧仍坐在御座上,却连一道口谕都送不出武英殿。

    第二份来自淮安。

    韩庄败军因欠饷哗变,高杰带亲兵入营弹压,部将许定国趁乱封住帐门,十余把刀同时落下。

    高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