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秦淮河入夜以后灯火不歇。
桃叶渡码头停着马士英名下的画舫。外面听着是琵琶和酒令,舱底却压着铅板,舱壁塞着棉毡,做派比兵部密室还怕见光。
这条画舫停在水里比旁边几条游船都沉,码头老船工看了也绕着走,知道这种船不是拿来喝花酒的。
舱内坐着三个人,左边是马士英的幕僚杨文骢,右边两个穿汉服的男人年纪不大,说话时舌头总在牙齿后面多绕一圈,关外口音擦都擦不干净。
桌上放着一张折了三道的纸,纸面朝下,杨文骢的手压在上面还没松开。
“马阁老的意思,贵方若真有诚意,先把条件亮出来。”
年纪稍长的鞑官从袖中摸出一只铜管,拧开盖子,抽出卷成细筒的羊皮纸。
“摄政王的意思,先按黄河分界写在纸上,河以北归清,河以南归明,两边各拿这张纸去压自家人,真打朱盐亭时再按兵马出力重议。”
杨文骢把羊皮纸接过来展开,上面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看得懂。
清军不再南下。
南京每年输白银二百万两,江南织造十万匹,经朝鲜海路北运。
双方合力绞杀朱盐亭,事成后河北归清,河南归明。
杨文骢把羊皮纸翻到背面,背面盖着多尔衮的摄政王印,印泥是朱红色的,边角还渗着油。
“二百万两不少。”
鞑官把茶碗端起来,没有喝,只在掌心转了几下。
“韩庄一仗,四镇折损了三千骑,再打下去,贵方的银子是拿来买棺材,还是买军粮?”
杨文骢没接话,将羊皮纸重新卷好塞回铜管。
“我替阁老拿回去,三日内给回音。”
鞑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并不合身的汉服领口。
“摄政王说了,这桩买卖越快越好,朱盐亭那边已经在往山东填兵,等他把济南吃下来,贵方再想谈,就不是这个价了。”
画舫在码头停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岸,杨文骢从后舱下船,钻进一顶等候多时的青布小轿,轿子沿着小巷拐了三道弯,最后停在马士英私宅侧门。
马士英在书房等他,桌上摊着弘光帝登极以来的全部财政数字。
四镇军饷已经欠了两个月,淮安漕粮被封,凤阳粮仓见底,徐州方向百姓成群北迁,连守渡口的兵都跟着跑了。
杨文骢把铜管放在桌面上。
“清人开价二百万两加十万匹织造,换他们不过黄河,合力打朱盐亭。”
马士英拿起铜管,拧开闻了闻里面羊皮纸的味道,确认没有异物以后才把纸抽出来。
看完条件,他把纸放在烛台旁边,火苗的光映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二百万两不好看,也不好拿,可江南盐课,织造预银,勋戚捐输凑一凑,总比让朱盐亭把山东和漕口全吞了强。”
杨文骢坐在下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督师那边怎么说?”
“不用跟史可法说。”
马士英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书案第三层抽屉。
“他要是知道,能把讨贼诏烧了跟我拼命。”
杨文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万一走漏风声呢?”
“谁走漏?船上只有你和那两个鞑子,鞑子比咱们更怕被人知道。”
马士英站起来,把书房窗户推开一条缝,秦淮河的夜风混着脂粉味灌进来。
“跟他们回信,条件我认,银子分四期付,第一期五十万两在签约后十日内经海路送出,织造跟第二期一起走。”
“落款用谁的名义?”
“用内阁行文,盖我的私印,不经六科。”
杨文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阁老,这事要是被朱盐亭的人知道了……”
“他在北京,管得着秦淮河上谁坐了谁的船?”
杨文骢默然,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马士英重新坐回书案前,写完那份不经六科的内阁行文,又从抽屉里取出私印压上去,等墨迹稍干,才让亲信把铜管送回桃叶渡。
马士英不知道的是,三天前给画舫补铅板的船匠少了一个徒弟,那人一直藏在底舱检修夹层里,靠一根贴着舱板的铜听管,把这场买卖从头记到尾。
那人离船以后没有走正街,先在桃叶渡码头的茅房里撕开油纸,将贴在腹部的蜡封铜片取出来。
铜片两面都刻了字,正面是今夜舱内对话的逐句摘录,背面只有一个编号。
这枚铜片天亮前被送到南京城外接头点,却没有立刻北发,接头人只按北京旧令留下抄件,继续盯着马士英私宅和桃叶渡画舫。
第二夜,马士英盖过私印的回信刚交到清使手里,南京外线便在江宁县道口截下随从,将铜管调包以后放人继续南走。
直到回信副本与舱内摘录凑成一套,抄件才经扬州驿站分送两路,一路北上北京,一路送进扬州督师府。
史可法拆开火漆时天还没亮,烛火将铜片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抄件读了三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遍读完,他把抄件翻到背面,想找北军伪造的破绽。
第二遍读完,他伸手去拿令箭,指尖碰到铜箍,又把手收了回来。
第三遍只读到马士英私印四字,喉间那口血便压不住了。
一口血喷在抄件上面,把马士英三个字洇成了一团红。
幕僚冲进值房时,史可法撑着桌角,半个身子歪在椅子外面,左手把抄件攥在胸前,右手指着门外。
“传……传各营……”
他想说传各营都来看,声音却断在嗓子里出不来,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淌到领口。
幕僚把他扶回椅子上,抽走抄件看了一眼,脸上的颜色比史可法还难看。
“阁老这是要卖国。”
史可法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嗓子里像堵着砂砾。
“不是卖国,他压根没拿这个当国。”
抄件的副本在三天内被送到淮安、徐州、凤阳和庐州四镇各营。
幽灵卫送的不是密件,是明发抄件,舱内摘录,清使原约,马士英回信,私印拓样全摆在同一张纸上,抄了上千份,从营官发到哨总,连灶房伙夫都能看见。
反应最先从淮安来,刘泽清的中军营里当晚就吵起来,十几名把总冲进帅帐外,领头那人把抄件拍在案上。
“南京到底要打谁?”
“北面是贼,清虏也是盟友,那韩庄死的三千人算谁的?”
帐内没有回应。
又有人把腰牌摘下来,扔在帐门口。
“刘帅若说这是北军伪造,咱们现在就去扬州,当着督师的面验印。”
刘泽清把帅帐帘子放下来,只隔着布帘回了一句。
“都回营。”
没人动。
第二天早上,淮安北门的守军走了两百多人,他们没有带武器,只带了干粮和家眷,沿运河往北走。
徐州的情况更麻烦,高杰的嫡系营头有三个哨总直接带兵出营,往德州方向走,临走前把南京发的讨贼诏扯下来踩了几脚。
“清虏都能当亲戚,老子还给谁卖命?”
守门军官追出去喊了几嗓子,见对方队伍里火铳已经转过来,马上把脚收回门洞。
庐州黄得功没有哗变,但他的监军参议连夜写了一封辞呈,说朝廷若与清虏媾和,他宁可去种地也不穿这身官服。
凤阳刘良佐比谁都安静,既不表态也不弹压,只把粮仓大门关得更紧。
消息传到北京时,朱盐亭正站在皇极殿的沙盘前面。
沙盘上插着各色旗帜,红旗是幽灵军,蓝旗是四镇,黑旗是清军残部,黄旗标注漕运粮道。
尤清漪将最新一批电台抄件整理好递过来。
“四镇哗变的速度比你预估的快了两天。”
“马士英帮了忙。”
朱盐亭拔掉沙盘上德州位置的蓝旗,换上一面红旗。
“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团什么时候能到德州?”
“明早,赵铁山的前站已经把炮位选好了,运河东岸三处制高点,射界覆盖官道和渡口。”
朱盐亭在济南府上方用炭笔画了个圈。
“山东巡抚那边有动静没有?”
尤清漪翻出通政司最后一份呈报,放在沙盘边缘。
“济南城里的守军不到四千,粮饷已经断了四十天,巡抚连续给南京发了七封求援文书,一封回信都没收到。”
朱盐亭看完呈报,将炭笔放下。
“让赵铁山的前锋别急着围城。”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门打开。”
三天后的夜里,济南府西门的千斤闸被从内侧绞起,巡抚的亲兵在城门洞里点了两排火把,照亮了城门外等候多时的幽灵军前锋。
巡抚没有穿官服,一身粗布短褂站在门洞里,手中捧着山东全境的府县舆图和未发出去的第八封求援信。
他把舆图递给走在最前面的幽灵军哨官,说了今夜唯一一句话。
“南京不要山东了,你们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