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迁民塘报送进北京后的第二日,天色刚亮,成国公府封存多日的朱红大门便被工兵砸开。
门轴带着半扇门板倒进前院,四十余名灰衣士卒越过门槛,腰间火帽短铳已经解开皮扣。
“军政厅查案,府中人留在原处,账房、库房和祠堂各派一人带路。”
领队军官尚未把查封文书展开,后院已经传来箱柜拖动的响声。
“后门有人搬东西!”
“封巷,活的留下,箱子别摔。”
两队士卒绕过影壁,另有士兵把灰底封条贴上门框,封条只写查封日期与甲字三号案。
同一时辰,定国公府侧门被铁钎撬开,抚宁侯别院的三名侍卫也被堵在后巷,脚边放着两只来不及装车的金箱。
铁猴用刀鞘点向箱盖。
“打开。”
一名侍卫护住铜锁,嘴里还在争辩。
“这是侯府祖产,你们凭什么动?”
“打开。”
“我家侯爷与国同休,谁给你们的胆子……”
幽灵卫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到墙边,另一人用铁钎挑开箱锁,十六根金条顺着倾斜的箱板滚进排水沟。
铁猴翻过一根金条,底面刻着崇祯十三年户部军饷库的戳记。
“祖产?”
侍卫盯着那枚戳记,嘴里剩下的话没能接上。
“人送军政法庭,箱子进乙字案,这根金条单封。”
从安定门到宣武门,十一处勋贵宅院同时落锁,街上的早市刚支起摊位,成国公府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崇祯爷借饷的时候,成国公府不是只捐了一百二十两?”
“你再往里看,那些银砖一块就有五十两。”
工兵从地窖抬出的木箱沿门前排开,箱内银砖共分七层,底部还藏着三匣黄金与一批没有登记的珠玉。
围观百姓看着军吏逐箱称重,先前的议论逐渐转到那块刻有户部戳记的金条上。
“军饷怎么进了侯府?”
“你自个问侯爷去。”
“朝廷穷得叮当响,他们自个却肥得流油。”
定国公府正堂地面也被掘开,供桌下方埋着一只铜匣,匣内放满顺天府田契与张家口提货凭单。
军吏拿起最上方的凭单。
“硝石两千六百斤,皮货三百二十张,收货人写的是口外富顺号。”
带路的管家赶紧摆手。
“商号来往,府里哪能全知道?”
“凭单盖着你们府上的私印。”
“印也可能被人借走。”
负责搜查的营官把另一只账箱推到他面前。
“借了六年,每月都借?”
管家看着箱中按月份扎好的回单,想去扶帽子,手伸到额前又落回身侧。
“带走吧。”
十一处宅院搜出的账册、私印与藏银分车编号,中午以前全部送进皇城军政法庭。
洪承畴面前摆着三组底册,左侧是崇祯十六年户部借饷名录,中间是大顺追饷收据,右侧则是张家口走私流水。
“成国公府,借饷报了多少?”
军吏翻到对应页码。
“一百二十两。”
“大顺入京以后交了多少?”
“三百一十万两,另有金器未计。”
“张家口账上呢?”
“硫磺、硝石与皮货合计四十七万余两,其中三成没有货物入关记录。”
洪承畴把三组数字写上木板,让军吏传第一个经手人。
留守成国公府的朱应槐进门便跪,额头贴着砖面。
“洪大人,府里的钱都是祖上积下的,我只负责看宅子,走私之事与我无关。”
“你认不认识刘三?”
“府中管事众多,我记不全。”
洪承畴抽出一张提货单。
“崇祯十五年九月,刘三从张家口送出硫磺四千斤,收银一万二千两,担保人写的是朱应槐。”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脸,视线在纸上来回移动。
“同名之人也不是没有。”
“按印。”
军吏把从他房中搜出的私印放到桌上,又将两枚印章盖在白纸两端,缺口与磨痕全部对得上。
“我只是替府里签字,货送到哪里,我真不知道。”
“谁让你签的?”
“这……”
“想好了再答,你前面已有九个人开口,其中三人提到了你。”
朱应槐朝候审侧门望去,那里只能看见几双沾泥的官靴。
“是府中大管事。”
“姓名。”
“刘成安。”
“藏银地点。”
“我不知道。”
洪承畴把另一份供词推到桌沿。
“刘成安说西院水井下还有银窖,钥匙由你保管。”
朱应槐伸手摸向腰带,军吏已经从他的贴身衣物中取出一把油布包裹的铜钥匙。
“洪大人,我交,我全交,家中妇孺能不能留条活路?”
“藏产吐净,通虏另审,你的家人没经手这些账,军政厅不拿他们填数。”
朱应槐接过供纸,伏在地上写出银窖入口与两处城外庄田。
第二个进来的定国公府管家没有跪,身后两名家人抬着一只旧木匣,放下时还特意用衣袖擦去匣盖上的尘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大人,我家国公一脉有太祖所赐铁券,子孙可免死罪,今日查产可以,拿人恐怕不合祖制。”
“开匣。”
管家掀开匣盖,里面放着一件铁券副件,边缘已经生锈,刻文间还残留暗红填色。
洪承畴让礼部旧吏核过文字后把铁券放回匣中。
“大人既然认得铁券,此案便该交宗人府。”
“丹书赦的是常罪,通虏资敌不在赦条里,你们供着祖宗的东西,却连上面的字都没认全。”
“定国公府何曾通虏?”
军吏从案卷中抽出三张硝石提货单,逐张摆在铁券前方。
“头一张送张家口,第二张转归化城,第三张由口外商队接走,三张都盖着你管的库印。”
管家俯身看完,改口时舌头已经发干。
“下面人蒙骗主家,我愿协助追查。”
“你的屁股也不干净。”
洪承畴翻到流水账末页,用笔杆敲住一行分红记录。
“每百斤硝石,你拿八两,六年合计三千七百四十六两,银子在哪?”
管家扶着木匣的手滑到桌边。
“城南有一处宅子,地窖入口在灶台下面。”
“还有呢?”
“通州两间铺子,顺义一百四十亩田。”
洪承畴把铁券匣子推回他怀中。
“带着祖宗赏的东西去候审室,把你拿军饷买下的东西一项项写清楚。”
整个上午,四十七名账房、管事与勋贵旁支被分成藏产、侵田、通虏三类交叉讯问。
前一个人刚写完的供词,很快便被送到后一个人面前,原本守得严密的口供由此接连松动,城内又起出七处银窖与十九箱契纸。
午后,尤清漪带着军吏核完第一轮清册。
“现银多少?”
“白银三百二十七万四千余两,碎银还在称。”
“黄金呢?”
“一万八千六百余两,珠玉没有折价。”
“田契涉及多少地?”
“顺天府与直隶十一县合计三十七万亩,其中六万多亩存在强夺、抵债与冒名投献。”
尤清漪把侵田数目单独圈出。
“这六万亩不进拍卖册。”
军吏翻到空白页。
“如何处置?”
“原主活着的退还,原主已经北迁的交通政司查户籍,绝户与无主田登记为公田,优先安置江北迁民。”
“剩下三十万亩也不卖?”
“先查租户,佃户愿意继续种的,三年内不换人,租额按新规收。”
军吏又指向宅院商铺一栏。
“这些可以发卖?”
“宅院和商铺另册拍卖,先把分配草案送第八军案,洪承畴核完案由,我再复账,最后交朱盐亭盖印。”
尤清漪合上清册,“谁敢从抄家银里伸手,正好给军政法庭凑下一案。”
铁猴从侧厅外走进来,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放到清册上。
“抚宁侯别院搜出的。”
尤清漪展开信纸,内容是朱国弼府中管事托人向南京递交效忠书,愿充当北京内应,事成后索银五十万两。
“送信的人呢?”
“昨日已经出城,走的是固安方向。”
“能追上吗?”
“可以。”
尤清漪将信交还铁猴。
“先别碰,让人跟着,看看南京派谁接信。”
“宅院如何处置?”
“照常查封,拍卖告示旁边加一张抄件,让出价的人先看看这宅子原主人卖北京值多少银子。”
傍晚,首批资产清单被贴上九门粮站旁的告示墙,哪家藏银,哪家侵田,哪家把军用硝石送往口外,全按案号写明。
粮站伙计举着火把,替围观百姓照亮最下方的处置办法。
“侵占田退原户,无主田安置北迁百姓。”
“宅院拍卖所得,四成给伤残老兵,三成修水利与开荒,两成扩军工,一成修通政司驿站。”
人群中有人念完用途,旁边一名拄木拐的老卒又挤到告示前,从头核了一遍。
“真有四成给伤兵?”
粮站伙计指向告示右下角的军政厅编号。
“每笔支出都会贴账,领不到,你拿这个案号去军法案问。”
* * *
皇极殿内,朱盐亭看完清算报告,在迁民安置册上增加了三十七万亩待核田产。
“侵吞的六万亩田地,何时能退?”
尤清漪把复核册推到军案中间。
“十日能核第一批,难处在原户死散,地方里正又替勋贵做过假册。”
“让通政司把旧黄册、粮册与迁民木牌合查,三处能对上两处便先确权。”
“冒领怎么办?”
“田先不交,粮可以发,敢拿死人户籍领田的,送去修永定河。”
洪承畴拿起朱盐亭刚批过的处置条文。
“这批田一放出去,北京旧官绅都会说你收买流民。”
“他们也可以开仓收买。”
“仓里若还有粮,他们早开了。”
朱盐亭正要把条文交还,一封山海关急报送进殿内,封皮标着关外译件与朝鲜商路。
“哪里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送报军吏叉手回答。
“山海关暗哨扣下一名朝鲜商人,从鞋底夹层查到满文副函,正使未被惊动。”
译员已经将副函转成汉文,多尔衮准备派三名密使离开辽阳,经朝鲜义州联系海船,再从海路前往南京。
副函只负责安排船只与沿途接应,真正的议和国书仍在三名正使手中,其中用来试探南京的一句也被抄入末尾。
清明之间,可有共议之地。
尤清漪把商路图拖到案前。
“巴图的人都在盛京,辽阳至义州这段追不上,山海关水路也拦不到他们。”
“谁说要拦?”
朱盐亭拿起炭笔,从义州沿海岸画向登州,又从登州接入运河。
“让朝鲜线盯住接船的人,国书进南京前不碰。”
洪承畴看着那条路线。
“南京若扣下密使,咱们只能拿到一封副函。”
“他们舍不得扣。”
“马士英会和谈?”
“多尔衮有福临,南京有朱由崧,两边都缺能打仗的兵,却都想借对方的旗号补正统。”
尤清漪将抚宁侯府的效忠信放到地图旁边。
“北京内应,辽阳密使,南京这桌客人来得倒齐。”
朱盐亭把两封信并在一起。
“等南京回信离城,再把两边的字据一起拿回来。”
“然后呢?”
“把南京写给清廷的每个字,贴到江北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