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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督师空泪落扬州

    案头放着高杰送来的败报,三千先锋被写成遭遇北军十万,苦战两日,粮尽援绝,最后才不得不退回淮安。

    战报上的阵亡数字只有八百。

    朱盐亭送来的名册却列了两千四百七十三个名字,其中一千七百余人的军籍与乡贯写得清清楚楚,连尸体是在韩庄堤道哪一段收殓的都有记录。

    史可法拿起败报,又将它放回案上。

    随军经历司能在一夜之间编出一份全军苦战的奏疏,却没空替战死士卒写全姓名,这便是南京交到他手里的北伐军。

    门外幕僚捧着第十三道催粮文书进来,见他仍坐在画像前,脚步放轻以后将文书放到桌角。

    “督师,南京户部回文,淮安本月军饷只能拨三成。”

    “高杰呢?”

    “回淮安以后称伤养病,谁也不见。”

    “把他押来扬州。”

    幕僚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停住,随后往门外看了一眼。

    “凭督师亲兵,押不动他。”

    史可法将高杰败报推过去,手指从灯花上方划过,顺带拨掉一截焦黑灯芯。

    “调刘泽清部协办。”

    “刘泽清今早送来一封军情,说北军已经逼近山东,淮安兵力不可轻动。”

    “黄得功呢?”

    “驻庐州未动,刘良佐也称凤阳粮仓空虚,无法分兵。”

    三镇在同一天有了难处,理由写得各不相同,都是一个意思。

    谁也不愿得罪高杰。

    史可法坐在灯下,崇祯画像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他守了一辈子的君臣名分仍悬在墙上,可诏书已经调不动江北一名总兵。

    天亮以后,扬州北门外来了支古怪车队。

    铁猴将皇城当值交给副手,亲自押车南下,十八名幽灵卫跟在后面,没有举使节旗,也没有携带南京发放的关防,身后八百余辆大车从官道排到河堤。

    守门军官不敢放行,派人赶往督师府报信。

    史可法带着幕僚登上城楼时,车队已经停稳,铁猴抬头确认他的官服,随后挥了挥手。

    赶车士卒依次割断绳索,将车板向一侧掀起。

    粮袋,鸡笼,箱柜和农具从车上倾落,摔在扬州城外的空地上,八百多辆大车逐次卸空,很快堆成几座杂乱小山。

    城墙上的守军最初还在发笑,等他们看清那些东西,笑声便散了。

    箱中是女子衣物与银簪,麻袋里装着宗祠祭器,粮车底下藏着成捆地契,还有数十块染血的长命锁混在铜钱之间。

    最后一辆车上没有财物,只有七十三副薄棺。

    铁猴将一只火漆铜筒交给出城接洽的扬州官员。

    “韩庄缴获,原物归还。”

    官员看着堆满城门外的东西,一时没敢接。

    “这些是何物?”

    “你们的王师从徐州百姓手中抢的。”

    铁猴从马鞍旁取下账册,直接丢进对方怀里。

    “村名,户主,死伤,物证都在里面,史尚书若看不懂账,让他派个粮站掌柜来。”

    官员抱住账册,脸色变了几次。

    铜筒送上城楼,史可法拆开火漆以后,先看到韩庄阵亡名册,随后是十七村联名血状。

    压在最下方的信纸带着高杰私印。

    信是高杰写给刘泽清的,内容与北伐无关,只商议打下济宁以后如何分取漕粮,又约定若南京追查军饷,两镇便互报战损,将缺额全部填进阵亡名册。

    末尾还有一句,北事若败,可拥兵自守江淮,南京诸公离不开你我。

    史可法把信看了两遍,视线落到高杰印章上。

    “验印。”

    随行兵部主事取出底册,将信上的朱印与高杰历年公文逐一比对,又拿银针查验墨迹。

    “印是真的,字迹也对得上。”

    史可法卷起书信,转身走下城楼。

    “升帐,传四镇总兵议事,高杰若不来,拿我的督师令箭去请。”

    午时尚未过去,中军大帐已经站满四镇幕僚,高杰没有亲自到场,只派族弟高元照带着八十名披甲亲兵前来。

    黄得功远在庐州,送来的是监军参议,刘良佐同样没有动身,只有刘泽清本人坐在帐内,手一直按着腰刀。

    史可法把私信扔到案上。

    “高杰纵兵劫掠十七村,杀百姓七十三人,又与刘镇私议瓜分漕粮,虚报军籍,按大明军律该当何罪?”

    高元照连信都没拿,叉手站在帐中。

    “北军伪造。”

    高元照的手始终叉在胸前,连信纸的方向都没看一眼。

    “印与字皆经兵部验过。”

    “我兄长私印曾在韩庄遗失,北军想刻一枚并不难。”

    史可法又取出联名血状。

    “十七村百姓也在伪造?”

    “乱世刁民,受人指使罢了。”

    “城外八百二十六辆赃车又怎么说?”

    高元照朝帐外瞥了一眼,拇指来回摩挲刀柄。

    “军中征粮,自古皆有,北伐十万大军,难道靠喝西北风走到北京?”

    史可法抓起令箭,朝帐外喝道:“来人,将高杰押入扬州,交三法司会审,涉案军官一体解职!”帐外亲兵刚跨过门槛,高元照带来的八十名甲士便同时拔刀,刀刃出鞘声挤满中军大帐。

    刘泽清仍坐在原处,手掌却已经握紧刀柄。

    “督师,眼下北军正在山东,临阵斩将恐怕不妥。”

    “军法若不能治纵兵劫掠,还谈什么北伐?”

    “韩庄死了三千弟兄,高杰本人也险些回不来,督师此时拿他问罪,四镇谁还敢向北走?”

    史可法看向黄得功派来的监军参议,对方没有开口,只是把一封联名军书放到案上,刘良佐的使者紧跟着掏出第二封,两封信并排摆在督师令箭旁边。

    高元照替三家把话总结得干干净净。

    “黄镇,刘镇,刘良佐,意思都一样,督师若动高杰,四镇各回原防。”

    高元照终于把那封私信拿起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我兄长有三万兵,今日督师说杀便杀,明日是不是轮到刘总兵,后日再轮到黄总兵?”

    史可法拍案而起。

    “你在威胁本督?”

    “末将只会算账。”

    高元照踢开脚边半张信纸,面对督师令箭也没有低头。

    “高镇若倒,徐州无人守,刘镇便得独扛淮安,黄镇和刘良佐也得补上缺口,谁都不愿拿自家弟兄填这个坑。”

    “还有一句话,几位总兵托末将带给督师。”

    帐内甲士的刀仍未收回,史可法派来的亲兵被堵在门外,双方只隔着一层帐帘。

    高元照拱了拱手。

    史可法抓着督师令箭站在案后,许久没有下令。

    他可以让亲兵冲进来,也可以当场治高元照抗命之罪,可帐外只有三百督师亲军,淮安和凤阳驻着四镇十余万虚实难辨的兵马。

    真打起来,第一支冲进扬州抢粮的队伍未必来自北方。

    案角放着弘光帝登极以后颁下的讨贼诏,上面写着正统南移,天下臣民当共扶社稷。

    如今社稷要靠四个拿百姓性命填军饷的总兵撑着,他们也看清了南京的软处,只要把倒戈二字挂在嘴边,再大的罪都能从军法里抹掉。

    史可法将令箭放回案上。

    门外亲兵没有等到命令,只得退出帐门。

    高元照挥手让甲士收刀,刘泽清也松开腰间刀柄,帐内重新有了走动声。

    “高杰暂留淮安戴罪守备,所部劫掠之事,由兵部另行核查。”

    这句话从史可法口中说出以后,连他自己都没有再看那幅督师大旗。

    高元照抱拳领命,转身带人离帐。

    刘泽清临走前拿起桌上另一半私信,塞进袖中,既没有谢罪,也没有解释信中为何写着他的名字。

    帐内人走空以后,史可法坐回椅中,右手搭在督师令箭上,拇指磨着铜箍的棱角,来回磨了很久。

    “天下事不可为矣。”

    幕僚站在帘边,没有劝。

    这句话传回南京只用了两日,户部与内阁却从中找到了现成理由,四镇军纪败坏,韩庄损兵严重,淮北粮饷继续发下去只会资敌。

    新的拨饷文书很快送到扬州。

    南京户部暂停徐州以北全部军饷,淮安漕粮优先供应京营与扬州守军,四镇缺额由各镇自行筹措。

    所谓自行筹措,落到江北就是再抢一次。

    与此同时,幽灵卫将十七村血状与高杰私信抄成数千份,沿运河送往徐州,济宁和淮安北岸。

    北方粮站每到一地便当众核验赃物,失主凭村籍领取,七十三副棺木也由幽灵军出钱送回原村安葬。

    南京的讨贼诏还贴在城墙上,百姓已经不再抬头看它。

    北京皇极殿内,朱盐亭看完史可法妥协的全部记录,将高杰私信原件收进军案,拿起刚拟好的公文。

    公文题为《告江北军民书》,内容没有劝南京回头,也没有再向史可法索要两千万两军饷。

    第一条,幽灵军即日起接管山东与淮北防务。

    第二条,各州县开放官仓赈济,北迁百姓按户发粮,沿途不收关税与渡资。

    第三条,四镇士卒携械来投者保留军籍,交出劫掠首恶者按功授田。

    朱盐亭拿起官印,在末页按下。

    “发往山东,徐州,淮安北岸。”

    洪承畴接过公文,目光在第三条上停留少许。

    “四镇会拦。”

    “让他们拦。”

    “百姓也会怕这是诱民之计。”

    尤清漪将另一册粮账放上桌面,京南与山东北部新设的二十七处粮站已经备好首批口粮,足够三十万人吃一个月。

    “粮车开到路边,他们自然知道哪张告示能当饭吃。”

    公文从北京送出后,第一批抄件当天越过保定,随后沿通政司传令网向德州与济南铺开。

    半月之内,徐州北面的官道出现了第一支迁民队伍。

    人数起初只有四百多,等他们抵达滕县粮站,领到写有户籍和田亩编号的木牌以后,消息便沿村寨传向淮北。

    更多人拖着独轮车走出空村,车上装着锅,被褥与仅剩的种粮,队伍从数百变成数千,又从数千汇入运河两岸。

    第七日,滕县粮站一天接收的迁民超过三千户,运河沿线各县塘报上的数字开始用万做单位。

    南京官吏试图封锁渡口,守渡士卒却在夜里砍断栅栏,带着家眷一同北上。

    等史可法收到最新塘报时,北迁名册已经无法统计。

    塘报末尾只一句。

    【流民北向,不可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