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北的官道上堆着尚未烧尽的房梁。
高杰先锋拖出的粮车连成数里,车轮碾过灰烬和泥水,在路面留下两道黑沟。
打头骑兵挑着收复京师的大旗,押车士卒却在争抢村里搜出的鸡鸭,几名村妇被麻绳连在车尾,赤脚踩过碎瓦和柴炭。
路旁躺着一名护粮被杀的老人,南京刚发下来的讨贼诏落在他胸前,纸上的王师二字已经被血浸透。
高杰为抢济宁漕粮,带着三百亲兵赶上三千骑兵先锋,前军大队仍被他留在徐州以南搜粮。
军需官策马追到旁边,将扬州送来的第十二道军令举过肩头。
“督师又催什么?”
“约束士卒,沿途不得扰民,所取粮草照价给银。”
高杰接过军令,用沾着油的手指翻到背面。
“银子在哪?”
军需官把后面几页翻完,露出的全是空白纸面。
“没写,只让咱们自筹粮草。”
“前军还剩几日口粮?”
“省着吃,最多两日。”
高杰将军令塞回军需官怀中,又朝车尾那些被绑住的百姓抬了抬下巴。
“回扬州,南京把三个月欠饷补齐,我让弟兄们把抢来的东西送回去,再挨家赔罪。”
军需官抓着被揉皱的纸页。
“督师若问军纪怎么办?”
“让他把军纪煮熟送来。”
高杰撕下羊腿上的肉,把剩下的骨头扔进泥沟。
“弟兄们吃得下,我便认。”
亲兵听见这句话,沿路发出哄笑。
四日后,高杰的车队才拖到济宁州北面的长沟堤,八百二十六辆粮车塞满官道,行军速度连每日四十里都保不住。
前方探马赶回来时,马腹已经溅满黄泥。
“总兵,运河东岸发现北军骑兵。”
“多少?”
“先看见四十余骑,追出十里以后又没了。”
先锋参将催马上前,将马鞭指向运河堤路。
高杰盯着探马马上挂着的半只粮袋。
“哪来的?”
探马把粮袋扔在地上,袋口留着济宁漕运衙门的火印。
“北军弃车里找到的,白面和腌肉都有,前面还有一座漕仓。”
军需官翻身下马,抓起面粉搓了几下。
“新粮,没掺土。”
先锋参将朝北面望去,堤路尽头露着几排仓房屋顶。
“拿下漕仓,三千骑至少能吃十日。”
“仓里多少守军?”
“探马看见不到二百人,北军骑兵撤走以后,仓门也没关。”
高杰正在擦手的动作停下来,“路两边查过没有?”
探马把马鞭横放在鞍前。
“东边是运河,西边全是烂泥和芦苇,骑兵藏不住。”
先锋参将提起缰绳,催着战马向前挪了几步。
“再等下去,北军一把火烧仓,咱们只能回徐州啃树皮。”
高杰回头看向粮车,几名士卒已经为一袋豆子拔刀,若今晚仍然发不出粮,先锋营先要自己打起来。
“先派一百骑过堤,带两名识路的向导,走到仓门再回报。”
“末将亲自去。”
“你留下。”
高杰抬手拦住先锋参将,把另一个把总叫到马前。
“遇见伏兵就退,粮食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
一百骑沿堤北上,走出六里仍未遇到袭击,随后有人割开弃车上的粮袋,又牵回四匹没有主人的战马。
把总赶回来时,鞍后还绑着两块腌肉。
“仓外只有十几名灰衣兵,他们看见咱们便往北跑,连门都没关。”
“进仓了没有?”
“没有,总兵不让进。”
先锋参将抢过那块腌肉,拔刀切开,里面没有藏火药和铁钉。
高杰朝堤路两侧看了许久。
“前锋一千五百骑过堤,剩下的人守粮车,遇伏就退,谁敢追出十里,我砍谁。”
先锋参将拔出佩刀,朝后方挥动。
“前营跟我走!”
一千五百骑兵涌上堤路,马蹄把泥浆甩上旗面,狭窄队伍很快拉成两里多长。
运河两侧的泥坡后,十二门迫击炮已经完成装填,击发枪手伏在芦苇和浅沟之间,枪口沿着堤路交叉排开。
赵铁山把射界图推给三名营官,图上标着甲区、乙区和丙区,南口另用黑炭圈了两遍。
“甲区只打前队,乙区等我下令,丙区封南口。”
南侧营官把黑钉按在粮车位置。
“高杰若留在外面呢?”
“先收进去的一千五百人。”
“他不救怎么办?”
赵铁山重新举起望远镜,高杰的总兵旗仍停在堤口,后队已经开始给战马解开套绳。
“那就连旗一起放走。”
营官没再追问,带着传令兵钻进交通沟,守在炮位旁边的士卒逐个检查火帽。
五千骑兵已经分成四部,五百人负责引敌,一千人守北口,两千五百人藏在南侧林地,剩下一千人封住西面河滩。
高杰能走马的路一共三条,每条路后面都有人等着。
雨水落下来以后,堤路上的视野缩短大半,最前方骑兵已经能够看清漕仓门前散落的粮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锋参将举刀指向仓门。
“拿仓,今晚吃白面!”
前排骑兵催马加速,战马冲过第一处标杆以后,浅泥中的铁丝被马蹄带起,横在堤路上的木桩也随之翻起。
最前面的十余匹马撞在铁丝上,后方骑兵还在向前,人与马接连翻入泥水,堤路很快被堵住。
先锋参将从地上爬起来,抹掉糊在脸上的泥。
“退,后队先退!”
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队伍中段,泥土和断裂马具被气浪掀过堤坡,紧接着又有五发炮弹落入甲区。
赵铁山盯着前队旗帜,手掌按在射界图上。
“甲区两轮,乙区暂缓。”
炮长扳正炮身,装填手将第二发炮弹送入炮口。
“甲区第二轮,放!”
炮声穿过雨幕,堤路中央的军旗被掀倒,后队开始争抢退路,数十匹受惊战马冲向西坡,又陷进齐腹深的软泥。
击发枪阵地随即开火,第一排射完后撤,第二排越过他们肩侧补位,负责喊话的军官和旗手接连从马上跌下。
先锋参将抓住一名传令兵,把令旗塞进对方怀里。
“告诉总兵,北口有炮,让后队接应!”
传令兵刚跑过十余步,铅弹便穿过他的胸甲。
“再去一个!”
第二名传令兵冲向南口,堤外又响起一排枪声,人和令旗一同栽进水沟。
先锋参将转身寻找第三个人,身旁士卒已经开始扔刀。
“参将,南口也封了!”
“往西走,从河滩绕出去!”
“马陷住了,走不了!”
一发炮弹落在堤坡下方,泥水泼上先锋参将的脸,他刚抬起袖子,身后的士卒已经将他撞倒。
堤口外侧,高杰看见前锋旗倒下,立即把亲兵叫到马前。
“后队向前,接出前营。”
军需官抓住他的缰绳。
“总兵,炮全在等咱们靠近。”
“不救,前锋就没了。”
“粮车怎么办?”
高杰回头看了一眼堵住官道的八百余辆大车。
“留五百人看车,其余人跟我上。”
后队刚开始移动,赵铁山便把手从甲区挪到乙区。
“高杰进来了。”
炮长伏在泥墙后面,朝远处总兵旗看了几眼。
“要不要打旗?”
“留着。”
“为何?”
“旗在,人会往他身边聚。”
乙区十二门迫击炮接连开火,高杰身前的骑兵被炮火截断,赶来救援的后队失去队形,堤口随即挤满调头的战马。
高杰连换三名传令兵,第一人倒在堤口,第二人死在粮车旁,第三人刚举起令旗便被铅弹掀下马。
三千人还在眼前,能听懂军令的队伍已经没了。
军需官扑进泥沟,朝高杰大喊。
“总兵,走吧!”
“南边还有多少北军?”
“看不清,林子里全是马。”
高杰扯过一匹无主战马,翻身踩上马镫。
“弃车,往徐州撤!”
总兵旗刚转向南面,藏在林后的幽灵军骑兵便开始移动。
两千五百骑分成三路,一千人封官道,一千人截河滩,另外五百人绕向粮车尾部,击发枪先后对准几处能走马的高地。
高杰后队冲了两次,最前面的骑兵刚靠近百步,枪声便从林缘扫过来,十余匹战马沿官道翻倒。
亲兵拉住高杰的马头。
“官道过不去。”
“走河滩。”
“河滩也有人!”
“那就往西。”
“西边是泥荡。”
高杰拔刀砍断总兵旗绳,将头盔和披风扔给身旁亲卫。
“你带旗走官道,能跑多远跑多远。”
亲卫抱住总兵旗,脸上的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总兵,我去了,家里人怎么办?”
“进了淮安,我养。”
亲卫咬住旗杆,带着三十余骑冲向官道,林边的幽灵军立即调转枪口追击旗帜。
高杰趁机带七名亲兵钻入西侧芦苇荡,牵着战马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寻找硬地。
后方枪炮声逐步减弱,投降的喊声从堤路传来,高杰没有回头,只顾拉着马缰往南走。
走出芦苇荡时,一名亲兵已经不见踪影,剩下六人也丢掉了甲衣和长枪。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清点却一直做到后半夜。
军吏将三本名册放到赵铁山面前。
“确认死亡两千四百余人,投降四百三十七人,逃出封锁的不足二百。”
“咱们呢?”
“死二十七人,伤六十三人,多数是封口时被敌骑撞伤。”
“粮车如何?”
“八百二十六辆都在,其中二十三辆被炮火损坏,粮食能够重新装车。”
赵铁山走到车队旁边,掀开第一辆车上的油布,粮袋下压着几十只木匣。
军吏打开木匣,里面装着银簪、契纸、铜钱,还有幼童佩戴的长命锁。
“这些怎么算?”
“按村籍登记,能认领的发回去,无主财物单独封存。”
“被掳来的妇人呢?”
“共一百四十六人,已经解开绳索,军医正在查看伤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铁山将油布重新盖上,转身看向俘虏。
“问出屠村的人,单独押出来。”
“其余俘虏怎么处置?”
“先修堤,再审。”
军吏抱着名册准备离开,又被后方跑来的士卒叫住。
“团长,文书箱里搜出一封信。”
信封盖着高杰私印,收信人写的是淮安刘泽清,火漆尚未封死,应当是准备南送的回信。
赵铁山拆开看完,把信递给军吏。
“念。”
军吏看见其中内容,读到中途便停下来。
“沿途所得仍照旧例分账,高军留七,淮上留三,地方若问,只报百姓自愿输饷……”
旁边几名俘虏把头埋得更低。
“继续。”
“待取济宁漕粮,再请刘帅封住淮安南闸,南京所发粮船,可先扣下三成。”
军吏读完最后一句,把信放回桌面。
“送北京?”
“原件留档,抄件送扬州。”
“史可法会认?”
赵铁山把高杰私信,先锋花名册和赃物清单装入火漆铜筒。
“他可以不认。”
铜筒被递到军吏怀里,赵铁山又朝那些正在登记姓名的妇孺看了一眼。
“人还活着,信也在,看他准备先捂哪一个。”
战果经电台传回北京以后,朱盐亭只口授了一封国书,通政司南线驿站当日抄发扬州。
高杰绕开徐州,一路换马南逃,等他带着六名亲兵进入淮安北门,韩庄先锋覆灭的军报已经摆上扬州督师府案头。
三千骑兵,半个时辰,整支先锋从四镇兵册上被抹去。
史可法尚未看完战果,第二只火漆铜筒也被送进值房,里面装着高杰私信、先锋花名册,以及一百四十六名被掳妇孺的村籍口供。
最上面放着北京发来的国书。
【王师北伐,何苦为难大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