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武英殿外,礼炮响了九声。
福王世子朱由崧穿着十二章衮服,在礼官引导下登上御座,南京由此把南移的朝廷重新包装成了大明正统。
传国玉玺落印,礼部唱完登极诏,殿外又响起一轮炮声。
秦淮河上的画舫没有停,歌姬在船舱里唱曲,酒盏碰在一起,新君即位的消息沿着河面传开,商人们谈论的仍是今年盐价和漕运能不能照旧。
南京给这场即位取了个漂亮说法,社稷未亡,正统南移。
礼官把诏书送进内阁,史可法翻到末尾,指腹压住那道未干的朱印。
“北京交不交?”
“朱盐亭已经拒绝过一次。”
史可法把登极诏推到案角,目光落在末尾那片空白处。
“那就再问一次。”
“他若仍然不交呢?”
史可法拿起朱由崧的登极诏,将讨伐诏的底稿铺在案上。
“先把诏书送到北京,给他留下回旋处,若他连回信都不肯收,再以拒诏论罪。”
内阁和兵部很快拟出第二道诏书,题作《讨贼削藩收北军》,罪名列了十六条,最重的三条分别是擅据京师,私掌户部,拒绝奉迎监国。
史可法看完底稿,用朱笔补上最后一条。
“私设军政厅,僭越六部。”
这句话落在纸上,南京朝廷把北京的十二军案写成罪证,也把自己送上了朱盐亭准备好的棋盘。
诏书里没有提平价粮站,没有提重修河堤,也没有提清查六部旧账,这些事情写进去,便要承认朱盐亭确实在治理北京。
内阁舍不得承认。
江北四镇的名册也被摆上兵部案头,黄得功驻在庐州,高杰屯兵徐州,刘泽清占着淮安北岸,刘良佐守凤阳,四镇兵马沿着淮河和运河铺开,正好压住南京北上的粮路。
兵部官员把名册推给史可法。
“报称四十万。”
史可法翻过一页。
“能战的呢?”
“账上没有这一栏。”
“那就补上。”
“补多少?”
史可法的手指落在淮安二字上。
“先凑十万,粮道必须守住。”
幕僚把四镇兵册摊开,指着末页说道:“四镇报额四十余万,能出营的不到二十万,军饷却按四十万拨付。”
史可法问:“少的那一半去哪了?”
幕僚没有回答,只把几张盐引和田契推到他面前。
四镇握着粮道和军饷,谁都能替南京挡一阵,谁也可能先把刀口转向南京。
南京需要四镇挡住北方,也需要他们互相牵制,因此没人愿意清查空饷,更没人敢让其中一镇坐大。
南京诏书发出后,史可法立即赶往扬州接管督师行辕,第二份回文送达时,淮安封船令也已经由他亲自签发。
“朱盐亭占据北京,拥兵数万,拒绝受命,若不先定北方,江北四镇便会各自为政。”
史可法把军情奏本交给传令官,随即拆开南京回文。
回文命他以督师名义整合四镇,限期筹粮,先礼后兵。
史可法站在扬州城楼上看完回文,将文书递给身旁幕僚。
“先礼后兵?”
“朝廷希望朱盐亭奉表称臣。”
“他已经拒绝过一次。”
“那就再劝一次。”
史可法望向北面,江面上漕船排成两列,船帆压低,船底装着从江南征来的粮米。
“给北京发国书。”
“怎么写?”
“让他奉表称臣,交回户部库银,撤去十二军案,恭候南朝巡按御史入京查验,三项缺一,便以拒诏论罪。”
幕僚接过纸笔,写到一半又抬起头。
“若他不应?”
“以拒诏论罪。”
“若他以炮回应?”
史可法把手按在城垛上,指腹擦过砖缝里的水泥灰。
“先把四镇兵马集到淮安。”
他看着远处的漕船,又补上一句。
“淮安封住北上的民船,所有粮船登记,违令者扣船。”
国书沿运河北上,淮安封船令也在同日发出,登基诏书尚未送出武英殿,第一批漕船已经被拦在闸口,江北的战争从一纸诏书变成了粮食能否进城的问题。
陈洪范回到南京时,城门外已经换了三匹马,亲兵将火漆铜筒交进兵部值房,他本人带着那份被炮灰染脏的密信走进朝堂。
殿上史可法先开口。
“北京可曾交出九门?”
“没有。”
“朱盐亭可曾接受蓟国公敕封?”
“没有。”
“那你为何活着回来?”
陈洪范把密信放到案上,纸角还沾着德胜门城墙上的灰。
“因为北京的二十八门炮已经把九门变成了另一套秩序,四十万兵马若无粮道和重炮支撑,到了城下也只会变成一串账目。”
殿内立刻有人拍案。
“陈洪范,你收了朱盐亭多少银子?”
“没有。”
“那你为何替他长志气?”
陈洪范解下官帽,放在脚边,把手掌按在密信边缘。
“朱盐亭没扣我,也没杀我,他把二十八门炮推上城墙,打掉三里外的土堡,然后让我自己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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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了什么?”
陈洪范展开密信。
“朱氏火器之利,远超朝廷所知,九门不可强取。”
“还有呢?”
“若南京仍要出兵,须先断其粮运。”
史可法抬头看着他。
“你在替朱盐亭出谋划策?”
“我在告诉诸位,炮口前面没有冤魂。”
殿内的锦衣卫上前两步,陈洪范没有退,只把密信重新摊平。
“完整内容是,九门兵权已经不可强取,若贸然进兵,恐怕激起兵变,朝廷应当调江北四镇移驻徐州至淮安一线,以守代攻,徐图后计。”
史可法抓起密信,撕成两半。
“动摇军心!”
“军心非我可动。”
陈洪范把密信残角压在案上。
“若要打北京,先问四镇愿不愿意替南京烧掉自己的粮仓。”
“来人,押下去!”
锦衣卫已经走到陈洪范身侧,内阁急报却送到了案前,值房太监捧着诏书跪下,弘光帝朱由崧即位,诏讨北方朱氏,江北四镇集结淮安。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那份急报,锦衣卫也跟着回身接旨。
陈洪范退到殿柱后面,等史可法拆开诏书,才弯腰拾起一片密信残角,塞进袖口,密信上那句“不可强取”没有被撕碎。
同一时刻,北京皇极殿。
江北地图铺满第一军案,淮安,凤阳,徐州,庐州四处标记用朱砂圈出,运河和淮河的水路用黑线连接。
赵铁山站在地图北侧,身旁放着五千骑兵的调动册。
朱盐亭用炭笔点了点保定以南。
“骑兵团移到保定以南,先修三处营地,第一处在正定,第二处在河间,第三处靠近德州。”
赵铁山问:“要不要直接压到黄河?”
“不到黄河。”
“为何?”
朱盐亭把炭笔横放在地图边缘。
“黄河以南的粮道还在他们手里,骑兵压得太近,江北四镇会提前抱团。”
赵铁山低头看着调动册,没有继续争。
洪承畴在第八军案后接话。
“史可法若集结十万大军,第一笔支出至少两千万两,南京没有这么多现银,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尤清漪翻开新送来的粮册。
“南京户部现银不足四百万两,江南各府仓粮能调出的不到一百二十万石,四镇同时吃饷,三个月就断。”
“他们会向商人借。”
洪承畴把指尖按在粮册上。
“商人要抵押。”
“他们拿什么抵押?”
“盐引,田契和漕船。”
尤清漪把粮册合上。
“再不够,就加税。”
朱盐亭接过粮册,翻到最后一页。
“先给史可法回信。”
洪承畴问:“回什么?”
“北方军队替南京守北京,南京负责发饷。”
尤清漪抬头。
“他们会骂你。”
“让他们骂。”
“要多少?”
朱盐亭看着淮安那片水网。
“先开两千万两军饷的价,给他们一条看得见却走不通的路。”
洪承畴没有落笔。
“他们不会给。”
“我知道。”
朱盐亭将军令推到他面前。
“我要的是他们拒绝,拒绝之后,淮安和凤阳便没有继续供粮的名义。”
洪承畴提笔写下理由。
“十万北伐军饷?”
“写上。”
朱盐亭把手指移到淮安封船令的位置。
“他们不给,便证明南京只有诏书,没有信誉,也谈不上朝廷。”
尤清漪接过军令,翻到背面。
“要不要留着谈?”
“谈到他们把信誉谈没。”
赵铁山将调动册合上。
“保定方向的军报呢?”
“今夜出发。”
“带多少火炮?”
“骑兵带不了野战炮,只带迫击炮和照明弹。”
“够用。”朱盐亭说道,“别先打,先让江北四镇看见我们。”
赵铁山把调令塞进腰囊。
“看见之后呢?”
朱盐亭抬手按住淮安那圈朱砂。
“等他们把十万大军和两千万两军饷,自己送进一条断粮的河道。”
殿外,传令员接过三封军令,一道发往保定,一道发往德州,一道发往淮安通政司。
传令员转身冲下石阶,第一封封仓令已经送往凤阳,第二封核船令也交给了淮安通政司,朱盐亭还没有动一兵一卒,江北粮道先少了一道南京的签押。
皇极殿内的电台响了。
尤清漪拆开红封,扫过加密电文,把最后一行递到朱盐亭面前。
“盛京西郊,喇嘛庙,发现鞑子幼帝踪迹。”
朱盐亭读完电文,立刻接通送话器。
“巴图,封锁喇嘛庙以及周边道路,莫让他逃了。”
电台里传回两声短促回音。
朱盐亭取下墙上的短铳,检查弹匣,又将盛京地图折进内袋。
尤清漪握住淮安军令。
“南京这条线照计划走?”
“照走。”
“盛京呢?”
朱盐亭扣紧枪套,转身走向殿门,福临和国印一旦落入多尔衮或豪格手中,盛京便会重新出现一个能号令关外的中心。
“这件事,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