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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伪帝南立风云骤

    南京武英殿外,礼炮响了九声。

    福王世子朱由崧穿着十二章衮服,在礼官引导下登上御座,南京由此把南移的朝廷重新包装成了大明正统。

    传国玉玺落印,礼部唱完登极诏,殿外又响起一轮炮声。

    秦淮河上的画舫没有停,歌姬在船舱里唱曲,酒盏碰在一起,新君即位的消息沿着河面传开,商人们谈论的仍是今年盐价和漕运能不能照旧。

    南京给这场即位取了个漂亮说法,社稷未亡,正统南移。

    礼官把诏书送进内阁,史可法翻到末尾,指腹压住那道未干的朱印。

    “北京交不交?”

    “朱盐亭已经拒绝过一次。”

    史可法把登极诏推到案角,目光落在末尾那片空白处。

    “那就再问一次。”

    “他若仍然不交呢?”

    史可法拿起朱由崧的登极诏,将讨伐诏的底稿铺在案上。

    “先把诏书送到北京,给他留下回旋处,若他连回信都不肯收,再以拒诏论罪。”

    内阁和兵部很快拟出第二道诏书,题作《讨贼削藩收北军》,罪名列了十六条,最重的三条分别是擅据京师,私掌户部,拒绝奉迎监国。

    史可法看完底稿,用朱笔补上最后一条。

    “私设军政厅,僭越六部。”

    这句话落在纸上,南京朝廷把北京的十二军案写成罪证,也把自己送上了朱盐亭准备好的棋盘。

    诏书里没有提平价粮站,没有提重修河堤,也没有提清查六部旧账,这些事情写进去,便要承认朱盐亭确实在治理北京。

    内阁舍不得承认。

    江北四镇的名册也被摆上兵部案头,黄得功驻在庐州,高杰屯兵徐州,刘泽清占着淮安北岸,刘良佐守凤阳,四镇兵马沿着淮河和运河铺开,正好压住南京北上的粮路。

    兵部官员把名册推给史可法。

    “报称四十万。”

    史可法翻过一页。

    “能战的呢?”

    “账上没有这一栏。”

    “那就补上。”

    “补多少?”

    史可法的手指落在淮安二字上。

    “先凑十万,粮道必须守住。”

    幕僚把四镇兵册摊开,指着末页说道:“四镇报额四十余万,能出营的不到二十万,军饷却按四十万拨付。”

    史可法问:“少的那一半去哪了?”

    幕僚没有回答,只把几张盐引和田契推到他面前。

    四镇握着粮道和军饷,谁都能替南京挡一阵,谁也可能先把刀口转向南京。

    南京需要四镇挡住北方,也需要他们互相牵制,因此没人愿意清查空饷,更没人敢让其中一镇坐大。

    南京诏书发出后,史可法立即赶往扬州接管督师行辕,第二份回文送达时,淮安封船令也已经由他亲自签发。

    “朱盐亭占据北京,拥兵数万,拒绝受命,若不先定北方,江北四镇便会各自为政。”

    史可法把军情奏本交给传令官,随即拆开南京回文。

    回文命他以督师名义整合四镇,限期筹粮,先礼后兵。

    史可法站在扬州城楼上看完回文,将文书递给身旁幕僚。

    “先礼后兵?”

    “朝廷希望朱盐亭奉表称臣。”

    “他已经拒绝过一次。”

    “那就再劝一次。”

    史可法望向北面,江面上漕船排成两列,船帆压低,船底装着从江南征来的粮米。

    “给北京发国书。”

    “怎么写?”

    “让他奉表称臣,交回户部库银,撤去十二军案,恭候南朝巡按御史入京查验,三项缺一,便以拒诏论罪。”

    幕僚接过纸笔,写到一半又抬起头。

    “若他不应?”

    “以拒诏论罪。”

    “若他以炮回应?”

    史可法把手按在城垛上,指腹擦过砖缝里的水泥灰。

    “先把四镇兵马集到淮安。”

    他看着远处的漕船,又补上一句。

    “淮安封住北上的民船,所有粮船登记,违令者扣船。”

    国书沿运河北上,淮安封船令也在同日发出,登基诏书尚未送出武英殿,第一批漕船已经被拦在闸口,江北的战争从一纸诏书变成了粮食能否进城的问题。

    陈洪范回到南京时,城门外已经换了三匹马,亲兵将火漆铜筒交进兵部值房,他本人带着那份被炮灰染脏的密信走进朝堂。

    殿上史可法先开口。

    “北京可曾交出九门?”

    “没有。”

    “朱盐亭可曾接受蓟国公敕封?”

    “没有。”

    “那你为何活着回来?”

    陈洪范把密信放到案上,纸角还沾着德胜门城墙上的灰。

    “因为北京的二十八门炮已经把九门变成了另一套秩序,四十万兵马若无粮道和重炮支撑,到了城下也只会变成一串账目。”

    殿内立刻有人拍案。

    “陈洪范,你收了朱盐亭多少银子?”

    “没有。”

    “那你为何替他长志气?”

    陈洪范解下官帽,放在脚边,把手掌按在密信边缘。

    “朱盐亭没扣我,也没杀我,他把二十八门炮推上城墙,打掉三里外的土堡,然后让我自己写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史可法扯过密信。

    “你写了什么?”

    陈洪范展开密信。

    “朱氏火器之利,远超朝廷所知,九门不可强取。”

    “还有呢?”

    “若南京仍要出兵,须先断其粮运。”

    史可法抬头看着他。

    “你在替朱盐亭出谋划策?”

    “我在告诉诸位,炮口前面没有冤魂。”

    殿内的锦衣卫上前两步,陈洪范没有退,只把密信重新摊平。

    “完整内容是,九门兵权已经不可强取,若贸然进兵,恐怕激起兵变,朝廷应当调江北四镇移驻徐州至淮安一线,以守代攻,徐图后计。”

    史可法抓起密信,撕成两半。

    “动摇军心!”

    “军心非我可动。”

    陈洪范把密信残角压在案上。

    “若要打北京,先问四镇愿不愿意替南京烧掉自己的粮仓。”

    “来人,押下去!”

    锦衣卫已经走到陈洪范身侧,内阁急报却送到了案前,值房太监捧着诏书跪下,弘光帝朱由崧即位,诏讨北方朱氏,江北四镇集结淮安。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那份急报,锦衣卫也跟着回身接旨。

    陈洪范退到殿柱后面,等史可法拆开诏书,才弯腰拾起一片密信残角,塞进袖口,密信上那句“不可强取”没有被撕碎。

    同一时刻,北京皇极殿。

    江北地图铺满第一军案,淮安,凤阳,徐州,庐州四处标记用朱砂圈出,运河和淮河的水路用黑线连接。

    赵铁山站在地图北侧,身旁放着五千骑兵的调动册。

    朱盐亭用炭笔点了点保定以南。

    “骑兵团移到保定以南,先修三处营地,第一处在正定,第二处在河间,第三处靠近德州。”

    赵铁山问:“要不要直接压到黄河?”

    “不到黄河。”

    “为何?”

    朱盐亭把炭笔横放在地图边缘。

    “黄河以南的粮道还在他们手里,骑兵压得太近,江北四镇会提前抱团。”

    赵铁山低头看着调动册,没有继续争。

    洪承畴在第八军案后接话。

    “史可法若集结十万大军,第一笔支出至少两千万两,南京没有这么多现银,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尤清漪翻开新送来的粮册。

    “南京户部现银不足四百万两,江南各府仓粮能调出的不到一百二十万石,四镇同时吃饷,三个月就断。”

    “他们会向商人借。”

    洪承畴把指尖按在粮册上。

    “商人要抵押。”

    “他们拿什么抵押?”

    “盐引,田契和漕船。”

    尤清漪把粮册合上。

    “再不够,就加税。”

    朱盐亭接过粮册,翻到最后一页。

    “先给史可法回信。”

    洪承畴问:“回什么?”

    “北方军队替南京守北京,南京负责发饷。”

    尤清漪抬头。

    “他们会骂你。”

    “让他们骂。”

    “要多少?”

    朱盐亭看着淮安那片水网。

    “先开两千万两军饷的价,给他们一条看得见却走不通的路。”

    洪承畴没有落笔。

    “他们不会给。”

    “我知道。”

    朱盐亭将军令推到他面前。

    “我要的是他们拒绝,拒绝之后,淮安和凤阳便没有继续供粮的名义。”

    洪承畴提笔写下理由。

    “十万北伐军饷?”

    “写上。”

    朱盐亭把手指移到淮安封船令的位置。

    “他们不给,便证明南京只有诏书,没有信誉,也谈不上朝廷。”

    尤清漪接过军令,翻到背面。

    “要不要留着谈?”

    “谈到他们把信誉谈没。”

    赵铁山将调动册合上。

    “保定方向的军报呢?”

    “今夜出发。”

    “带多少火炮?”

    “骑兵带不了野战炮,只带迫击炮和照明弹。”

    “够用。”朱盐亭说道,“别先打,先让江北四镇看见我们。”

    赵铁山把调令塞进腰囊。

    “看见之后呢?”

    朱盐亭抬手按住淮安那圈朱砂。

    “等他们把十万大军和两千万两军饷,自己送进一条断粮的河道。”

    殿外,传令员接过三封军令,一道发往保定,一道发往德州,一道发往淮安通政司。

    传令员转身冲下石阶,第一封封仓令已经送往凤阳,第二封核船令也交给了淮安通政司,朱盐亭还没有动一兵一卒,江北粮道先少了一道南京的签押。

    皇极殿内的电台响了。

    尤清漪拆开红封,扫过加密电文,把最后一行递到朱盐亭面前。

    “盛京西郊,喇嘛庙,发现鞑子幼帝踪迹。”

    朱盐亭读完电文,立刻接通送话器。

    “巴图,封锁喇嘛庙以及周边道路,莫让他逃了。”

    电台里传回两声短促回音。

    朱盐亭取下墙上的短铳,检查弹匣,又将盛京地图折进内袋。

    尤清漪握住淮安军令。

    “南京这条线照计划走?”

    “照走。”

    “盛京呢?”

    朱盐亭扣紧枪套,转身走向殿门,福临和国印一旦落入多尔衮或豪格手中,盛京便会重新出现一个能号令关外的中心。

    “这件事,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