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国子监外已经跪满了人,白衣士子挤在文庙石阶前。
抱着经书,举着写满墨字的木牌,守门的黑甲兵封住街口,长枪横在胸前,任凭他们喊到嗓子发哑。
“洪承畴误国!”
“朱盐亭以武乱政!”
“废科举,便是废圣贤!”
“奇技淫巧不得入朝!”
一名翰林院编修跪到台阶最前面,举起手里的折扇。
“请开门,我等要面见大帅!”
黑甲兵没有回答,枪托落在石阶边缘。
“退后三步。”
编修把话咽了回去,后面有人借着人群遮掩喊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武人治国!”
“闭嘴!”
“怕什么,谅他们不敢杀读书人!”
黑甲军把枪尖抬到胸口位置,前排兵士同时退开半步,街口让出一条通道,几个抱着辞官文书的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皇极殿内,十二张军案已经撤去两张,腾出的地方摆上木架和沙盘。
朱盐亭从殿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传令员。
“外头多少人?”
“国子监三百二十七人,翰林院七十四人,礼部和都察院一百零六人。”
洪承畴翻过名册,“跪了两个时辰,要求恢复经筵,重开科举。”
“经筵能让漕粮长出来?”
“能长出奏疏。”尤清漪说,“一车一车的奏疏。”
洪承畴把七张纸重新排好,封面上的墨迹还没干,写着《新设考成七条》。
“今天先把六部用人规则定下来。”
朱盐亭坐到第一军案后。
“外面继续闹?”
“闹完就散,愿意辞官的准辞,愿意留任的参加考核。”
洪承畴抽出第一张纸。
“第一条,入军政厅先过三关,识字,算筹,记账,三项缺一,不能碰粮饷。”
他把一张顺天府仓册推给礼部主事。
“现在就算,去年报入仓三十七万石,实查十一万,差额写在哪里?”
礼部主事接过仓册,手指沿着一列列数字往下移,最后停在空白处。
“账目由户部负责。”
“所以户部要考。”
“历来取士以经义为本,若改用算筹测量,士人与工匠还有何区别?”
洪承畴将仓册推回去:“仓里没有粮,士人与工匠都得饿死。”
礼部主事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洪承畴拿起第二张纸。
“第二条,户部官员必须完成仓储盘点,抽查误差超过三厘,停职重查。”
“第三条,兵部官员必须识别营盘图,行军图和火器射界图。”
“第四条,工部官员负责测量,堤坝渗漏和木石工程估算。”
……
殿内的笔声停了片刻,没人再递辞官文书。
洪承畴把辞官名册递给亲兵。
“把人带进来。”
三名官员很快进入殿内,国子监祭酒沈元良站在最前,翰林院侍读周砚之和礼部员外郎方世清跟在身后,三人官帽齐整,衣袍没有沾上街尘。
沈元良拱手。
“洪大人,我等世受国恩,不能与工匠同列。”
“所以你要辞官?”
“正是。”
“准。”
沈元良没想到对方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
方世清上前一步。
“你这要与全体士大夫为敌。”
“辞官文书是你们递的。”
周砚之满脸愤怒。
“天下人会记住今日。”
“记住就好。”洪承畴将三份文书交给亲兵,
“送三位回宅,官印今日交回,俸禄停发,官田照规矩清点,私产暂不动,账目若有问题,另行查办。”
沈元良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敢动官田?”
“你已经辞官了。”
亲兵伸手请三人离开,门外的士子见他们出来,立刻围了上去。
洪承畴取出另一摞名册,推到尤清漪面前。
“太谷兵工厂,识字工匠四十六人,矿场自卫队识字队官二十七人,顺天府粮站能记账的掌柜十二人。”
尤清漪翻过名册。
“全部编入吏员班?”
“能做什么,便管什么,会算账的进户部,会画图的进工部,会看营盘的进兵部,先试三个月。”
朱盐亭从第一军案旁取出一卷图纸,铺在空桌上。
城门测绘图,仓库平面图,堤坝断面图,兵工厂流程表,一张张摊开,横线,数字和箭头排成完整的工序。
尤清漪拿起一张账表。
“左边记收入,右边记支出?”
“月底两边必须相等。”朱盐亭说,“每笔钱都要有来源和去处。”
洪承畴从他手里接过账表。
“有人改账怎么办?”
“原始账,复核账,出库账,三份分存。”
朱盐亭将三张空白账纸分别放到三案前。
“改一份没有用,三份对不上,先查管账的人。”
洪承畴问:“谁拟任?”
“你。”
“谁复核?”
“尤清漪。”
“谁盖印?”
“我。”
朱盐亭把自己的印章放在账纸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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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清漪用指背敲了敲账表。
“查账时,所有军政厅都要开门。”
“准。”
“包括第一军案?”
“包括。”
尤清漪把账表收进袖中。
“这句我记下了。”
午后,首批技术官吏被带进皇极殿,他们穿着短褂和布鞋,手里没有笏板,只有木尺,账册和画满符号的工序表。
老匠头走在最前,腋下夹着一块木板,上面画着火帽枪机的结构图。
他进门看了一圈,伸手指向图纸。
“这个尺寸能改。”
朱盐亭问:“哪里?”
“枪管钻孔慢,工序要拆开,一个人锻坯,一个人粗钻,一个人精修,最后统一验膛。”老匠头把木板转过来,“现在让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浪费人手。”
洪承畴问:“你带过多少徒弟?”
“太谷厂里一百二十六个,能独立做枪管的三十七个。”
“兵工一司由你专管,先试任三个月,军器账和工序表由你签,正式任命等考成结果。”
老匠头把木板夹回腋下。
“官服我不要,碍着抡锤。”
朱盐亭把另一份名册递给他。
“你进兵部军械案,专管矿工自卫队的训练和领械,数字由小何复核。”
石敢当站直。
“我识字不多。”
“先做记录,再学。”
小何从队伍里走出来,将训练表放到石敢当面前。
“每队多少人,发多少弹,打多少靶,损坏多少件,全部写清。”
石敢当看着表上的字。
“小何哥,这上面的字我认不全……”
“不会就问,问到会为止。”
石敢当把训练表压在胸前。
“我记住了。”
“记住还不够。”小何指向表格里的弹药栏,“下午训练,少一发,多一发,今晚都重算。”
石敢当的手指在纸角上磨了一下。
“明白。”
朱盐亭拿起另一份文书。
“通政司,今天搭。”
尤清漪取出一张京畿地图。
“二十六名传令员已经选好,八处中继点也定下来了,京畿各县先设一处报码台,公文分军情,粮情,灾情和民情四类,按颜色封袋。”
“多久送到县里?”
“近的六个时辰,远的十二个时辰,遇雨多半日。”
“过去呢?”
“半个月起步。”
洪承畴把《新设考成七条》压上铜镇纸。
“从今天起,文书按流程走,谁拦在流程上,谁便从流程里清出去。”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一名传令员冲进殿内,手中举着红封电文。
“南京急报!”
尤清漪拆开封蜡,扫过内容后,将电文递给朱盐亭。
纸上只有一行字。
南京已立弘光帝,史可法督师江北,江南军十万向淮安集结。
洪承畴把淮河地图铺到第一军案上,手指落在淮安的位置。
“弘光朝第一件事便是调兵。”
“军饷从哪里来?”尤清漪问。
“江南有银,江北有粮。”洪承畴说,“淮安漕船二百一十七艘,凤阳粮仓三万七千石,这两处一动,南京便有了北上的底气。”
“通政司第二批传令兵,今日便派出去。”
尤清漪问:“送什么令?”
“第一份给凤阳守仓官,封存粮册,清点仓门,任何调粮文书必须回报北京。”
朱盐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份给淮安漕运官,核对二百一十七艘漕船,船在人在,粮在仓在。”
他的手指落向地图北侧。
“第三份送赵铁山,骑兵南下封路,不许先动粮,遇到南京兵马先记番号,先查辎重。”
洪承畴看着地图。
“先送文书,后动骑兵,最后才是炮队?”
“南京若只是试探,就让它撞上空仓。”朱盐亭收起电文,“南京若真要抢粮,淮安的船也走不了。”
殿外的哭声还在继续,国子监的木牌一块接着一块砸在石阶上。
朱盐亭没有回头。
“让哭庙的人继续哭,六部照新规办事。”
尤清漪已经在写调令。
“今夜之前,要回第一份粮道文书。”
“还要一份淮安军情。”
洪承畴问:“若史可法先派兵?”
朱盐亭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淮安和凤阳之间画了一条线。
“那就让他先看见,北方的粮道已经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