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陉古道第十二天。
山口外的石滩上,三百多具骡马尸骨被风吹得只剩白架子,肋骨间还夹着未烂完的皮绳和辔头。
大顺龙凤旗帜被扯成碎条,缠在沿途伤兵的脚踝上,充当裹脚布。
没人在意那上面绣过什么字。
山道两侧散落的兵刃已经数不清,锈蚀的腰刀插在泥缝里,枪头被砸弯当拐杖用过,更多的铁器干脆被丢进溪沟,连捡的力气都省了。
赵铁山骑在马上,用望远镜扫过前方三道弯。
副将从后面追上来,嘴里还嚼着干粮。
“团长,前面又有二十几个掉队的。”
“死了?”
“没死,坐路边不动了,刀都扔了。”
赵铁山收起望远镜。
“别碰,绕过去。”
十二天的追赶,他的骑兵团一共打了零发实弹。
迫击炮倒是响了四十七轮,全部落在空地。
照明弹用掉一百一十六枚,每一枚都精确地选在残军刚闭眼的时刻升空。
第一天,大顺军还能在照明弹落下时列阵骂娘。
第三天,列阵的人只剩一半,另一半趴地上不动了,分不清是装死还是真睡着。
第五天,迫击炮在子时落进营边空沟,十几个老营兵拔刀冲向炮声方向,跑了三百步发现前面没人,回头时营地已经散了。
第七天,没人再提列阵。
枪声每隔两个时辰响三轮,不打人,只打空气,间隔分毫不差。
人的神经撑不住这种节奏。
先是新附军开始往山林里钻,成群结队地跑,连武器都不带,像被惊散的牲口。
然后是老营兵之间为了半把野草动刀,一个夜晚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全是自己人砍的。
到第十天,李自成身边的亲兵从三千出头降到不足一千。
没有战斗伤亡。
全是逃的,散的,自相残杀死的。
赵铁山在电台里跟朱盐亭汇报时只用了三个字。
“散架了。”
朱盐亭回了四个字。
“再推两天。”
今天是第十二天。
古道深处,李自成裹着一件从死兵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眼窝已经凹进去,颧骨撑着发黑的皮肤,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
龙袍早就扔了,佩刀还在,刀鞘丢了,光刃别在腰间,走路时在羊皮袄上磨出一道又一道白印。
身边还跟着的老营兵不到八百,大部分连铠甲都卸了,脚上的靴子只剩半截,用破布缠着膝盖往前挪。
两名亲兵为了一把从石缝里扯出来的枯草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被按在地上,另一个骑在他身上,攥着草根往嘴里塞。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谁也没拉。
前面传来更大的动静,三具尸体横在路中间,胸口和脖子上全是刀口。
争抢的东西已经看不见了,估计是谁从溪沟里摸到的青苔或者树根。
牛金星从后面追上来,膝盖上全是泥,官帽早没了,头发散在两肩,跟个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皇……”
那个字卡在喉咙口。
他咽了一下,换了称呼。
“大王,不能再往西走了。”
李自成没回头。
“往东呢?”
牛金星指向身后。
“黑旗骑兵封着井陉东口,回不去。”
“往南?”
“南面全是断崖和溪谷,队伍过不去。”
“那就往西。”
“往西出了井陉,是山西腹地。”牛金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姜镶的兵还守着太原,咱们这点人冲不进城。”
李自成停下脚步。
腰间那把缺口刀被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反着暗光。
牛金星往后退了半步。
刀没有朝他。
李自成左手攥住自己散乱的发髻,刀刃贴着头皮横划过去,一缕焦黄的头发连着发根落进泥里。
牛金星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嗓子眼里。
李自成把断发扔到路边。
“天命尽了。”
他的声音跟这十二天的井陉山风一样干。
“从西安到北京,从北京到这条烂沟,走了一万里。”
“走到最后,连根草都护不住。”
牛金星蹲下去,捡起那缕断发,攥在掌心里没松手。
“大王,河南还有刘体纯的人马,陕北也有高一功的旧部……”
“那是刘体纯的兵,不是我的了。”
李自成把刀别回腰间,继续朝前走。
走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牛金星一眼。
“你要走,趁现在。”
牛金星站在原地,泥水漫过靴筒。
他没走。
两里外的山梁后方,赵铁山放下望远镜。
“看见了?”
副将点头。
“他把头发砍了。”
“头发砍了,龙袍也扔了,御马也吃了。”赵铁山扣上怀表盖。“接下来他就是个逃饭的叫花子。”
“大帅的意思?”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三次的电文。
上面只写着:松绳,放行,封口。
“撤前锋,让开西口。”
副将朝前方看了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放?”
“放。”赵铁山翻身上马。“让他带着这帮烂摊子滚进山西。”
“姜镶要是把他堵了怎么办?”
“堵了最好。”赵铁山拍了拍马脖子。“两拨废物窝在一起,谁也腾不出手来找咱们麻烦。”
骑兵团在一个时辰内完成收缩。
前哨骑兵撤回山梁东侧,岔道上的拒马桩被拔掉,只留下车辙和蹄印。
李自成的残部用了半天才发现西口没人拦了。
队伍像从瓶口倒出来的泥水,稀稀拉拉地流进山西境内,后面再也没有照明弹升起来,也没有迫击炮砸空地。
安静得让人发慌。
赵铁山在井陉东口立住脚,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工兵队在山口两侧开挖掩体基坑,按北京送来的图纸浇筑水泥暗堡。
第二道,两门野战炮推进预设阵地,炮口对准西面谷道,射界覆盖整条通路。
第三道,封路不封山,猎户和樵夫可以走小道,马车和队伍一律不许通过。
副将蹲在沙盘旁画好炮位。
“团长,这么搞,山西的人也别想从这儿过来了。”
“本来就不让过。”赵铁山用炭笔在沙盘上戳了个洞。“大帅要的是铁门,不是篱笆。”
入夜后,赵铁山坐在火堆旁,将战报逐字编码发往北京。
大顺残部不足八百人,已出井陉西口进入山西境内,建制全毁,辎重全弃,无粮无马无旗。
预计三日后抵达平定州,是否继续监视,请示。
北京回令只有两个字。
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