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范这些天摸清了几件事:龙椅封了,六部归了洪承畴,朱盐亭手里有兵有钱有炮,但没有称帝。
没称帝就有戏。
后院偏厅的桌上摆着二十三张名帖,全是这两天陆续送进驿馆的。
原东林党京中故旧十一人,复社在京名士六人,国子监散员两人,礼部闲差四人。
陈洪范将名帖按衙门分成三摞,逐一翻看。
“福王还活着。”
幕僚凑过来。
“福王在洛阳被破城时已经……”
“我说的是福王一脉。”陈洪范用指甲划过名帖边缘。“南京那边已经议过,潞王不够格,桂王太远,福王世子虽然被俘过一次,但血脉最近。”
“大人的意思是……”
“迎立福王世子为监国,大赦天下,朱盐亭的功劳可以封到国公,北方军务交给他,但行政必须回文官手里。”
幕僚翻开随行携带的旧例。
“汉末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朱盐亭若不交兵权……”
“所以要先把人推上去。”陈洪范将名帖收进袖中。“有了皇帝,他不交也得交,不交就是反贼。”
他在灯下写了一夜的折子,天亮前让人把消息分送出去。
二十三个人里,有十七个当天回了话。
核心意思一样:武人不读书,治不了天下,赋税要靠士绅收,法度要靠科举撑,朱盐亭早晚要用文官,不如趁早把规矩定下来。
巳时,陈洪范换上官袍,带着两名幕僚走进皇极殿。
十二张军案仍摆在御阶下,城防图比上次又多了三张。
朱盐亭坐在第一军案后面批公文,洪承畴在第八案翻旧档,尤清漪在第四案核银册。
三个人没一个抬头。
陈洪范清了清嗓子。
“陈某奉南京留守诸公与兵部合议之命,再递五条决议。”
朱盐亭翻过一页公文。
“念。”
陈洪范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白绢,展开后逐条念诵。
“第一,请朱总督交割京师九门城防予南京兵部派驻官。”
“第二,北军退驻保定,京师安全由南京京营接管。”
“第三,敕封朱总督为蓟国公,加太子太保,世袭罔替。”
“第四,南京户部派员进京清点太仓府库,核验账目。”
“第五,迎立福王世子为监国,诏告天下。”
五条念完,殿内安静了几息。
洪承畴从第八案后站起来,手里提着一摞发黄的旧册。
“念完了?”
陈洪范转头看他。
“洪大人,你是前朝旧臣,应该明白……”
“我明白。”洪承畴走到陈洪范面前,将第一本旧册翻开,扔在他脚边。
“崇祯十二年,辽饷缺额三百四十万两,南京户部报称已拨,实际到辽东的只有九十七万两。”
第二本跟着落地。
“崇祯十四年,松山被围,朝廷调粮,南京漕运总督上报运粮船四百艘北上,到通州时只剩六十三艘,其余全被沿途官员截留转卖。”
第三本砸在陈洪范靴尖旁边。
“崇祯十六年,南京兵部自报京营兵额十二万,实际能上阵的不足两万。”
“剩下十万人的饷银,在座的诸位应该比我清楚去了哪里。”
陈洪范没有弯腰捡册子,目光扫过洪承畴身后那排军案。
“旧账可以慢慢清,当务之急是名分大义。”
“名分?”
尤清漪从第四案后起身,手里捏着一份花名册。
“陈大人带了四十名亲兵进京,兵部批文上写的是‘护送特使’。”
她翻开花名册中间插着的一张纸条。
“但我们在安定门核查时发现,你的亲兵里有六个人持的是南京锦衣卫千户以上腰牌。”
“护送特使需要带锦衣卫吗?”
陈洪范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锦衣卫护送朝廷命官,历来有例。”
“有例。”尤清漪把纸条拍在桌面上。“但锦衣卫千户随身带的不是护卫刀,是六份空白逮捕令。”
“你来北京,是谈判,还是抓人?”
殿内另外几名留值官吏同时转头看向陈洪范,连抄写的笔都停了。
陈洪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朱将军,名器在南京,法统在南京,天下士人的心也在南京。”
“将军以武功取北京,举世皆敬,但若不奉正朔,便与流寇无异。”
“史可法,左良玉,黄得功,刘泽清,四镇兵马加起来四十余万,将军纵有利炮,也不可能同时与四镇为敌。”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调压得很低,语速放慢了半拍,带着客气的威胁。
朱盐亭把手里的公文合上。
“说完了?”
“说完了。”
“鲍参将。”
“在。”
“带陈大人上德胜门。”
陈洪范没有动。
“上去看什么?”
“看完不就知道了!”
德胜门城楼上,二十八门野战炮一字排开。
炮口统一朝北,铁轮擦过新铺的石板,炮架旁边堆着四尺高的弹药箱,箱面标注着批号和装药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鲍参将领着陈洪范走到正中位置,朝下面挥了一下手。
“校射。”
第一门炮开火。
炮声在城墙上弹了两道回音,三里外的土堡被实心弹砸中正面,土层崩开一个脸盆大的洞。
第二门紧跟着响。
弹着点偏右两尺,从土堡侧墙钻进去,整面墙向内塌了半截。
第三门用的是开花弹。
土堡屋顶飞起来,碎土和瓦片散落一地,烟柱冲上三丈高。
后面的炮逐门接力,间隔不到五息。
二十八门炮打完一轮时,三里外的土堡只剩下半截地基,连个完整的墙角都没留下。
陈洪范站在城垛旁边,双手扶着砖面,手指缝里全是灰。
鲍参将在他身后抱起胳膊。
“陈大人,看得可够清楚?”
陈洪范还在发愣。
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流进领口,内衣已经贴在后背上了。
“四十万。”鲍参将伸出四根手指。“南京四镇加起来四十万。”
他朝城下那片废墟努了努嘴。
“那个土堡八尺厚的夯土墙,二十八门炮一轮就没了。”
“陈大人自己算算,四十万人站在这排炮前面,够它们打的吗?”
陈洪范的手从城垛上收回来。
指甲里嵌着灰粉,中指在发抖。
当夜,驿馆后院的灯又亮了。
陈洪范坐在桌前,笔蘸了三次墨才落到纸上。
“……朱氏火器之利,远超朝廷所知,非人力可敌。”
”……九门兵权已不可及,强取恐激兵变。“
”……速调江北四镇移驻徐州至淮安一线,以守代攻,徐图后计。“
信写到最后一行时,他又加了四个字。
【不可力敌。】
信被封进火漆铜筒,连夜由亲兵快马送出安定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