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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死生簿上勾故名

    大明祭过两年的死人,在入夜前进了朝阳门。

    三辆黑篷马车停在甬道外,二十七骑依次交牌验刀,鞍边挂着大同制式短刀,刀鞘统一漆着黑底灰徽。

    前车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洪承畴踩着车辕下来,鞋底在碎石上拧了半圈,站直以后活动两下肩膀。

    灰布棉袍,右手夹着一本封皮磨破的旧册,左手提着三层补丁的褡裢,脸上刮得干干净净。

    守门军官接过路牌。

    “洪参赞?”

    “是我。”

    “兵器留车上,随员登记,大帅有令,不设仪仗,不备车马。”

    洪承畴把褡裢换到右手。

    “挺好,省事。”

    守门军官朝城内让开半条路。

    “第八军案给您留着。”

    “谁带路?”

    “沿东华门直走,太和门开着,找不着再问。”

    洪承畴跨过门洞,走了二十来步才抬头。

    朝阳门城楼上的火痕尚未清理,箭垛缺口暂时塞着沙袋,黑旗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记。”

    身后随员忙着取纸。

    “朝阳门补六十三块城砖,箭垛重砌,沙袋入夜前换一半。”

    随员写错一个数字,撕下纸页重新记。

    “参赞,六十三块?”

    “先补六十三块。”

    洪承畴用册角点了点残墙。

    “多一块算工部占便宜,少一块让他们自己背上去。”

    沿途换防的幽灵军士卒认得灰徽,没有阻拦,只将巡逻路线往外让开。

    走过东华门时,太和门已经开了。

    十一张松木军案摆在御阶下,七名穿灰布短褂的留值官吏正在核对旧册,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洪承畴先看御阶。

    龙椅已经撤走,高台上只摆着一张松木案,尺寸与下面十一张相差不多,城防图压住了桌角。

    他站了三息,走向第八案。

    案上放着一份任命书,右下方盖着兵部暗纹令牌,签发处是朱盐亭的名字。

    洪承畴核完印记,将褡裢放到桌角。

    “笔。”

    一名户部旧员递来毛笔,笔杆在桌沿碰了两次。

    “洪大人……”

    “叫参赞。”

    “洪参赞。”

    洪承畴在接任栏写下姓名。

    “大同行辕民政参赞洪承畴,奉晋陕防御使令,即日起主持北京六部重建。”

    殿内传来册页落地的动静。

    一个灰衣老官从第十案后绕出来,怀里抱着礼部殉难册,脸色已经变成蜡黄。

    礼部右侍郎,周守礼。

    崇祯十四年冬天,洪承畴殉国的消息传到北京,祭文由他起草,谥号也由他参与拟定。

    太庙哭祭那天,周守礼读到第三段时落了泪,墨迹和泪水糊住半行字,京城不少人都夸他忠厚。

    如今活人站在面前,他连册子都抱不住了。

    “你,你没死?”

    洪承畴伸手接住殉难册。

    “我的名字在哪页?”

    周守礼往后退了半步。

    “洪承畴,你既然活着,为何两年不报朝廷?”

    “报给谁?”

    洪承畴翻过两页。

    “崇祯,李自成,还是南京那帮正在抢椅子的贤臣?”

    “松山失陷,你被清军所俘,天下都说你已经降敌。”

    “天下没空说我。”

    洪承畴用笔杆指向殿外。

    “外面的人还在排队领粮。”

    周守礼攥住腰带。

    “失节之臣主持六部,朝廷颜面何在?”

    “先说银子。”

    洪承畴从褡裢里取出一册抚恤副账,翻到折角处。

    “崇祯十四年,蓟辽阵亡将士抚恤银缺四万八千两,经手复核的人是你。”

    周守礼盯着那页账,没有伸手。

    “旧账多有散失,单凭一册副账……”

    “陈庄,柳沟庄,北马庄。”

    洪承畴将三张田契副本排在案上。

    “原属蓟辽军屯,抚恤银出现缺口三个月后,陈庄挂进你岳丈名下,另外两处挂在周家仆役名下。”

    “胡说。”

    “每年地租六千四百两。”

    洪承畴将太仓收支册推过去。

    “太仓没见过一文,你家的账房倒是记得清楚。”

    周守礼嘴唇动了几次。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大同行辕查了两年。”

    洪承畴翻回礼部殉难册,找到自己的名字。

    “你们忙着给死人上谥号,死人也没闲着。”

    笔尖压过纸面。

    洪承畴三个字被一条墨线勾掉,后面的赠太子太保及谥号文忠一并划去。

    “我的抚恤发了吗?”

    周守礼没有回答。

    “问你话。”

    “礼部造册,银子由户部核发。”

    “也就是没发。”

    洪承畴把殉难册扔回周守礼怀里。

    “回去重查松山阵亡名册,活着的勾掉,死了没领到银子的重新造册。”

    “至于你,先停职。”

    周守礼抱着册子,脚下没有挪动。

    “谁有资格停我的职?”

    洪承畴将第八案上的任命书转了半圈,印记朝外。“他。”

    周守礼看完朱盐亭的签名,又看了一眼殿外巡兵,终于闭上嘴。

    “铁猴。”

    门外有人应声。

    “在。”

    “派两个人跟着周侍郎,先封三处庄子的账房,田不封,佃户照常下地。”

    “收到。”

    周守礼被带出大殿后,洪承畴铺开第一张公文。

    “第一道手令,三日内清核顺天府存粮,各县仓库实额上报。”

    笔锋换了一行。

    “故意隐瞒仓粮者,承办与复核一并停职查产,查出侵吞,再驱逐出京。”

    第二份公文跟着铺开。

    “六部在京官吏,三日内到第八案登记画押,逾期不到,以旷职论。”

    后排一名旧员碰了碰同伴胳膊。

    “他凭什么签发?”

    一本厚册落上第八案。

    《勋贵私库名单》。

    尤清漪将户部追饷底册一并推来,七千四百万两的总账已经完成封账,末尾留着她的签名及日期。

    “移交清单。”

    洪承畴接过底册。

    “哪些归第八案?”

    “六部旧账,你主持清核。”

    尤清漪按住第四军案上的库银总册。

    “库银和军饷仍走第四案,我复核,大帅签发。”

    “应该。”

    洪承畴翻到第三十七页。

    “李自成拷饷二十三天,出库只记六百万两,其余全在地库?”

    “对,鲍参将的人看着。”

    “尚未清查的呢?”

    “十一处勋贵宅院,人手一直没空出来。”

    洪承畴在十一个序号旁边画圈。

    “明日分十一队,每队查一处,日落前封账回报。”

    “调多少人?”

    “每队两名书吏,十名巡兵,再带一名认识宅院地库的旧管事。”

    “管事不肯开口呢?”

    “把宅院封上,让他跟银子一起饿着。”

    尤清漪抽出一份复核副册。

    “银子不能跟着饿,银子先运回来。”

    洪承畴落笔改令。

    “那就先搬银子,再饿人。”

    两人没有寒暄。

    大同行辕两年的账,山海关到北京一路的缴获,只要数字能够对上,剩下的话便没有必要多说。

    尤清漪把用秃的笔扔进案边木筒。

    “六部的人交给你,我去户部。”

    “明日辰时给我库粮实数。”

    “你先把十一处宅院的人手凑齐。”

    “成交。”

    天色暗下去时,洪承畴坐到第八案后,将《蓟辽兵饷》旧册摆在右手边,另取白纸写六部架构。

    笔尖写到吏部一栏时停了片刻。

    御阶空着,金漆龙椅已经进了西库。

    当年崇祯坐在那把椅子上催兵,催饷,催他出关决战,松山被围半年,却没有一粒救命粮运到城下。

    如今椅子没了,十二张军案反倒能摆开。

    洪承畴翻过一页,继续写。

    殿外响起信鸽扑打翅膀的动静。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门边,腿上绑着细竹筒,外壳刻有盛京暗线专用的三道斜纹。

    铁猴取下竹筒,将纸条放到第一军案。

    朱盐亭刚巡完德胜门换防,从东华门方向回来,跨进殿门便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

    黄布包袱为假,福临及国印已经离宫。

    太和殿角落的电台随即发出啸叫,频段跳过两格,落在巴图的紧急专线。

    “大帅,多尔衮已经越过广宁。”

    “盛京城里都知道他要回来了,豪格正调两黄旗出城堵路。”

    朱盐亭按住送话键。

    “福临有消息吗?”

    “没有。”

    “国印呢?”

    “也没有。”

    洪承畴将正在书写的公文移开,免得墨滴落上去。

    “给豪格送一句。”

    朱盐亭转头。

    “送什么?”

    洪承畴拿起空白纸,写下八个字。

    【福临已在多尔衮军中。】

    朱盐亭读完,将纸翻了个面。

    “假的。”

    “豪格会信。”

    “凭什么?”

    洪承畴把《蓟辽兵饷》旧册压回桌角。

    “因为他不敢不信。”

    朱盐亭按下送话键。

    “巴图,听见了吗?”

    电台那边停了两息。

    “听见了。”

    “把消息递给豪格,别留下来源。”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