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祭过两年的死人,在入夜前进了朝阳门。
三辆黑篷马车停在甬道外,二十七骑依次交牌验刀,鞍边挂着大同制式短刀,刀鞘统一漆着黑底灰徽。
前车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洪承畴踩着车辕下来,鞋底在碎石上拧了半圈,站直以后活动两下肩膀。
灰布棉袍,右手夹着一本封皮磨破的旧册,左手提着三层补丁的褡裢,脸上刮得干干净净。
守门军官接过路牌。
“洪参赞?”
“是我。”
“兵器留车上,随员登记,大帅有令,不设仪仗,不备车马。”
洪承畴把褡裢换到右手。
“挺好,省事。”
守门军官朝城内让开半条路。
“第八军案给您留着。”
“谁带路?”
“沿东华门直走,太和门开着,找不着再问。”
洪承畴跨过门洞,走了二十来步才抬头。
朝阳门城楼上的火痕尚未清理,箭垛缺口暂时塞着沙袋,黑旗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记。”
身后随员忙着取纸。
“朝阳门补六十三块城砖,箭垛重砌,沙袋入夜前换一半。”
随员写错一个数字,撕下纸页重新记。
“参赞,六十三块?”
“先补六十三块。”
洪承畴用册角点了点残墙。
“多一块算工部占便宜,少一块让他们自己背上去。”
沿途换防的幽灵军士卒认得灰徽,没有阻拦,只将巡逻路线往外让开。
走过东华门时,太和门已经开了。
十一张松木军案摆在御阶下,七名穿灰布短褂的留值官吏正在核对旧册,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洪承畴先看御阶。
龙椅已经撤走,高台上只摆着一张松木案,尺寸与下面十一张相差不多,城防图压住了桌角。
他站了三息,走向第八案。
案上放着一份任命书,右下方盖着兵部暗纹令牌,签发处是朱盐亭的名字。
洪承畴核完印记,将褡裢放到桌角。
“笔。”
一名户部旧员递来毛笔,笔杆在桌沿碰了两次。
“洪大人……”
“叫参赞。”
“洪参赞。”
洪承畴在接任栏写下姓名。
“大同行辕民政参赞洪承畴,奉晋陕防御使令,即日起主持北京六部重建。”
殿内传来册页落地的动静。
一个灰衣老官从第十案后绕出来,怀里抱着礼部殉难册,脸色已经变成蜡黄。
礼部右侍郎,周守礼。
崇祯十四年冬天,洪承畴殉国的消息传到北京,祭文由他起草,谥号也由他参与拟定。
太庙哭祭那天,周守礼读到第三段时落了泪,墨迹和泪水糊住半行字,京城不少人都夸他忠厚。
如今活人站在面前,他连册子都抱不住了。
“你,你没死?”
洪承畴伸手接住殉难册。
“我的名字在哪页?”
周守礼往后退了半步。
“洪承畴,你既然活着,为何两年不报朝廷?”
“报给谁?”
洪承畴翻过两页。
“崇祯,李自成,还是南京那帮正在抢椅子的贤臣?”
“松山失陷,你被清军所俘,天下都说你已经降敌。”
“天下没空说我。”
洪承畴用笔杆指向殿外。
“外面的人还在排队领粮。”
周守礼攥住腰带。
“失节之臣主持六部,朝廷颜面何在?”
“先说银子。”
洪承畴从褡裢里取出一册抚恤副账,翻到折角处。
“崇祯十四年,蓟辽阵亡将士抚恤银缺四万八千两,经手复核的人是你。”
周守礼盯着那页账,没有伸手。
“旧账多有散失,单凭一册副账……”
“陈庄,柳沟庄,北马庄。”
洪承畴将三张田契副本排在案上。
“原属蓟辽军屯,抚恤银出现缺口三个月后,陈庄挂进你岳丈名下,另外两处挂在周家仆役名下。”
“胡说。”
“每年地租六千四百两。”
洪承畴将太仓收支册推过去。
“太仓没见过一文,你家的账房倒是记得清楚。”
周守礼嘴唇动了几次。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大同行辕查了两年。”
洪承畴翻回礼部殉难册,找到自己的名字。
“你们忙着给死人上谥号,死人也没闲着。”
笔尖压过纸面。
洪承畴三个字被一条墨线勾掉,后面的赠太子太保及谥号文忠一并划去。
“我的抚恤发了吗?”
周守礼没有回答。
“问你话。”
“礼部造册,银子由户部核发。”
“也就是没发。”
洪承畴把殉难册扔回周守礼怀里。
“回去重查松山阵亡名册,活着的勾掉,死了没领到银子的重新造册。”
“至于你,先停职。”
周守礼抱着册子,脚下没有挪动。
“谁有资格停我的职?”
洪承畴将第八案上的任命书转了半圈,印记朝外。“他。”
周守礼看完朱盐亭的签名,又看了一眼殿外巡兵,终于闭上嘴。
“铁猴。”
门外有人应声。
“在。”
“派两个人跟着周侍郎,先封三处庄子的账房,田不封,佃户照常下地。”
“收到。”
周守礼被带出大殿后,洪承畴铺开第一张公文。
“第一道手令,三日内清核顺天府存粮,各县仓库实额上报。”
笔锋换了一行。
“故意隐瞒仓粮者,承办与复核一并停职查产,查出侵吞,再驱逐出京。”
第二份公文跟着铺开。
“六部在京官吏,三日内到第八案登记画押,逾期不到,以旷职论。”
后排一名旧员碰了碰同伴胳膊。
“他凭什么签发?”
一本厚册落上第八案。
《勋贵私库名单》。
尤清漪将户部追饷底册一并推来,七千四百万两的总账已经完成封账,末尾留着她的签名及日期。
“移交清单。”
洪承畴接过底册。
“哪些归第八案?”
“六部旧账,你主持清核。”
尤清漪按住第四军案上的库银总册。
“库银和军饷仍走第四案,我复核,大帅签发。”
“应该。”
洪承畴翻到第三十七页。
“李自成拷饷二十三天,出库只记六百万两,其余全在地库?”
“对,鲍参将的人看着。”
“尚未清查的呢?”
“十一处勋贵宅院,人手一直没空出来。”
洪承畴在十一个序号旁边画圈。
“明日分十一队,每队查一处,日落前封账回报。”
“调多少人?”
“每队两名书吏,十名巡兵,再带一名认识宅院地库的旧管事。”
“管事不肯开口呢?”
“把宅院封上,让他跟银子一起饿着。”
尤清漪抽出一份复核副册。
“银子不能跟着饿,银子先运回来。”
洪承畴落笔改令。
“那就先搬银子,再饿人。”
两人没有寒暄。
大同行辕两年的账,山海关到北京一路的缴获,只要数字能够对上,剩下的话便没有必要多说。
尤清漪把用秃的笔扔进案边木筒。
“六部的人交给你,我去户部。”
“明日辰时给我库粮实数。”
“你先把十一处宅院的人手凑齐。”
“成交。”
天色暗下去时,洪承畴坐到第八案后,将《蓟辽兵饷》旧册摆在右手边,另取白纸写六部架构。
笔尖写到吏部一栏时停了片刻。
御阶空着,金漆龙椅已经进了西库。
当年崇祯坐在那把椅子上催兵,催饷,催他出关决战,松山被围半年,却没有一粒救命粮运到城下。
如今椅子没了,十二张军案反倒能摆开。
洪承畴翻过一页,继续写。
殿外响起信鸽扑打翅膀的动静。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门边,腿上绑着细竹筒,外壳刻有盛京暗线专用的三道斜纹。
铁猴取下竹筒,将纸条放到第一军案。
朱盐亭刚巡完德胜门换防,从东华门方向回来,跨进殿门便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
黄布包袱为假,福临及国印已经离宫。
太和殿角落的电台随即发出啸叫,频段跳过两格,落在巴图的紧急专线。
“大帅,多尔衮已经越过广宁。”
“盛京城里都知道他要回来了,豪格正调两黄旗出城堵路。”
朱盐亭按住送话键。
“福临有消息吗?”
“没有。”
“国印呢?”
“也没有。”
洪承畴将正在书写的公文移开,免得墨滴落上去。
“给豪格送一句。”
朱盐亭转头。
“送什么?”
洪承畴拿起空白纸,写下八个字。
【福临已在多尔衮军中。】
朱盐亭读完,将纸翻了个面。
“假的。”
“豪格会信。”
“凭什么?”
洪承畴把《蓟辽兵饷》旧册压回桌角。
“因为他不敢不信。”
朱盐亭按下送话键。
“巴图,听见了吗?”
电台那边停了两息。
“听见了。”
“把消息递给豪格,别留下来源。”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