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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方封龙椅斩旧官

    沈廷瑞抱着两只铜筒离开午门后,皇极殿重新关门。

    龙椅已经封进西库,御阶前留下十二张松木军案,桌面全被兵籍与账册占满。

    尤清漪从第三张案后抽出一册旧档,纸边沾着户部地库的黑灰。

    “十二张案都编号了?”

    “编了,前三张管军,中间四张管粮,后五张留给六部。”

    朱盐亭翻开第一册,里面夹着两份相隔十日却内容相同的宣府军报。

    “第一案往前搬。”

    “嫌远?”

    “军报放这里,谁敢拿修宫墙的折子压在上面,我让他去城墙底下住。”

    两名参谋兵抬起军案,向御阶方向挪了五步。

    尤清漪把一份崇祯十六年的内阁旧档摊开。

    “这份告急军报走了十天。”

    “路上十天?”

    “内阁票拟六天,司礼监等批四天。”

    “援军呢?”

    “没发出去,清军已经抢完回关外了。”

    朱盐亭把两份军报叠在一起,扔进旁边的废纸筐。

    “以后军情不进旧流程。”

    “全送你这里?”

    “我没兴趣替崇祯再死一次。”

    他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将承办、复核、签发三栏写在纸头。

    “民政公文由承办官拟办,部堂复核,两边都要署名画押。”

    “军情急件送第一案,我签发。粮饷交第四案,尤大总管签。”

    尤清漪把账册合上。

    “我什么时候成大总管了?”

    “户部七千多万两都在你手里,你说呢?”

    她抽走那张新规,在第四案的账册下压好。

    “日常民政怎么办?”

    “先按这个规矩走,洪承畴到了交给他。”

    “你不怕他把六部全塞满自己人?”

    “怕。”

    朱盐亭又写下一行。

    “所以官员任用名单由他拟,你复核,我盖印,三个人各留一份。”

    “谁的账对不上?”

    “先停职,再查家。”

    “查出银子呢?”

    “银子回库,人去挖矿。”

    尤清漪将三联公文纸分开,分别压在第一案、第四案和第八案。

    “这才像规矩。”

    “旧规矩也不少。”

    朱盐亭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二,内阁拟拨银修补皇极门琉璃瓦,十七日后北京失守。

    “瓦修了吗?”

    “银子批了,工匠没来。”

    “银子呢?”

    “经手的人说被大顺抢了。”

    “哪个经手的?”

    “今天在名单里。”

    尤清漪抽出一张花名册,在其中一处折了角。

    “先让他干活。”

    巳时刚过,殿外传来甲片与台阶相碰的动静。

    六部还能找到的堂司官与书吏被分成三队带进皇极殿,各自抱着从衙门抢出的旧册。

    走在前面的是户部云南司主事卢正言,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曹怀章,后面还跟着工部与通政司的承办官。

    七十多人跨进殿门,先找龙椅,随后才看见御阶下的十二张军案。

    鲍参将抬起刀鞘,敲了敲门槛。

    “别找了,椅子封库了。”

    卢正言弯腰拱手。

    “下官拜见朱将军。”

    “站着。”

    后排几个人已经屈膝,听到这两个字,只能扶着前面同僚重新起身。

    朱盐亭将一摞灰布短褂推到案边。

    “补服脱下来,登记封存。”

    卢正言捏住胸前的锦鸡补子。

    “将军,官服乃朝廷所授,若无诏令便脱,恐怕不合规制。”

    “没让你烧。”

    朱盐亭掀开一只空木箱。

    “写姓名,放进去。差事办完,想穿便穿。”

    “那这些短褂……”

    “出城干活穿的。”

    尤清漪拿起一件灰褂抖开,直接扔给卢正言。

    “查田要下地,锦鸡沾了牛粪,洗起来费水。”

    “下官领命。”

    第一件官袍放进木箱,其余人也跟着解衣登记。

    鲍参将带人在旁边核对姓名,没有催促,谁想把袖中东西带走,刀鞘便伸过去拦一下。

    半炷香后,七十多名官吏换成灰衣,殿内再也分不出谁是三品,谁是七品。

    朱盐亭抬起第一份公文。

    “户部的人向前。”

    二十多人站到第一排。

    “八个乡,分成八队,每队配两名书吏,十名巡兵,再找一名本地里正带路。”

    卢正言接过公文。

    “重修鱼鳞册,三日办不完。”

    “谁让你重修了?”

    朱盐亭翻到任务末页。

    “只查田主,亩数和欠粮。勋贵名下的庄田单列,别往百姓头上摊。”

    “若田主已经逃亡呢?”

    “贴封条,不许抢,不许分。等新制下来再办。”

    卢正言又扫了一遍末页。

    “下官明白。”

    “兵部的人过来。”

    曹怀章抱着京营花名册向前两步。

    “人在册上,营里却找不到的,全部划掉。”

    “将军,京营空额牵连甚广。”

    “多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勋臣、内官、兵部旧员都在其中。”

    “那就多拿几支笔。”

    曹怀章的手停在名册封皮上。

    “若有人持先帝旧旨保留名额呢?”

    “人来了便发饷,人没来便划。”

    “这……”

    朱盐亭将一根炭笔塞进他手里。

    “你要是不舍得,我让鲍参将替你划。”

    鲍参将把花名册从腰间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三千关宁兵,活人、战马、伤员、少一条腿的都单列了。”

    “曹大人,要不要照着抄?”

    曹怀章抱紧旧册。

    “不必,下官自己办。”

    “工部。”

    十几名官吏挪到右侧。

    “朝阳门到东直门还有两千多具尸体,石灰已经拨给你们。”

    一名工部主事抬起脸。

    “要下官等亲自掩埋?”

    “别抢民夫的活。”

    朱盐亭将城内分区图交给他。

    “你们负责征车、记数、划地,再盯着石灰铺底。七日之后,城墙根不许留下尸体。”

    那名主事接住图纸。

    “若逾期呢?”

    “末页写着。”

    几人同时翻到最后,只见上面留着八个字。

    【逾期未交,主官撤换。】

    朱盐亭把剩余公文推给鲍参将。

    “带他们领人。”

    七十多人依次退出皇极殿,走到门外才敢重新聚在一起。

    两名通政司官员落在队尾,灰布短褂套得歪斜,袖口还露着里面的绸衣。

    “先应付几日。”

    “南京一旦立了监国,这些军令还能算数?”

    “少说两句。”

    “怕什么,他总不能把满朝官员都杀了。”

    走在前面的鲍参将回过头。

    两人立刻分开,各自抱着册子下了丹陛。

    尤清漪站在殿内,将第八案的一张纸折起。

    “听见了?”

    “听见了。”

    “抓不抓?”

    “拿什么抓,嘴吗?”

    朱盐亭将工部旧档分成两摞。

    “让他们说,也让他们串。”

    “串到什么时候?”

    “串到名单够长。”

    午后的皇极殿只安静了一个多时辰,门外便响起三下靴跟落地声。

    铁猴走进殿内,身后四名幽灵卫押着三名灰衣官吏。

    三人外面的短褂已经扯破,里面露出丝绸内袍,手腕被绳索勒进皮肉。

    一只木匣放在第六案上。

    匣内摆着三枚铜印,印面刻有大顺永昌年号,边角还留着铸造毛刺。

    旁边另有两张户部换库凭条,日期填的是今日上午。

    朱盐亭拈起其中一张。

    “哪一部的?”

    “太仆寺旧员。”

    铁猴掀开木匣底层,下面还压着一枚户部库吏的腰牌。

    “他们买通旧库吏,用伪造凭条将四箱银子装进粪车。”

    “运出去了?”

    “没有。”

    铁猴把一截断裂的封条摆到凭条旁边。

    “车过第二道门,编号对不上,人和银子都扣下了。”

    “多少?”

    “三千二百两。”

    领头官吏跪不稳,两条腿在灰褂下面来回挪动。

    “将军,下官一时糊涂。”

    “上午发的军令看过吗?”

    “看过。”

    领头官吏抬起脸。

    “下官愿将家产尽数献出,只求将军留命。”

    “你家还有多少?”

    “城内两处宅子,通州有田六百亩,还有现银一千四百两。”

    尤清漪从第四案取出空白清册。

    “姓名。”

    “陈良辅。”

    “谁家的田?”

    陈良辅张了张嘴,舌头在牙间绊了两次。

    “挂在下官妻弟名下。”

    “记了。”

    尤清漪写完名字,将纸推给旁边的参谋兵。

    “宅子、田亩、现银全部查封,佃户暂不驱赶。”

    陈良辅连忙向前磕头。

    “多谢姑娘,多谢将军。”

    “谢早了。”

    朱盐亭将那张伪造凭条放回木匣。

    “尤清漪,三千二百两够发多少军饷?”

    “一千零六十六名新兵,每人三两,还余二两。”

    “听清了?”

    陈良辅的额头贴在砖面上,没敢再抬。

    “拖出去。”

    三名幽灵卫各提起一人,穿过殿门,带到东侧日晷旁。

    “将军,只是三千二百两。”

    “我认识南京的大人,我能替将军……”

    三声闷响从殿外传来,后半句话没能送进门内。

    正在丹陛下等候领令的官员一起收脚,前后撞成一团。

    没人回头。

    朱盐亭取出封库令,在陈良辅的名字后画掉一笔。

    “旧库吏呢?”

    铁猴站在门边。

    “关着。”

    “他主动交代没有?”

    “抓住以后全说了,还报出两处藏印的地方。”

    “送去户部做活。”

    尤清漪抬起头。

    “不杀?”

    “他收钱该罚,开口能留命。”

    “罚多少?”

    “十年工钱不发,吃住照给。”

    她在清册旁边补了一行。

    “这不像坐牢。”

    “能干活的牢才值钱。”

    四箱银子重新抬进户部。

    尤清漪在两行数字之间划上红线,写下已清、已结。

    “第一天便有人试封库令。”

    “正常。”

    朱盐亭折断写秃的炭笔,把断头丢进空砚台。

    “他们以前试探皇帝要递折子,如今换成偷银子,省流程了。”

    桌角的电台响了两声。

    尤清漪接通线路,通州报码员的声音从匣中传出。

    “大帅,潞河驿今早过去三辆黑篷马车,另有二十七名轻骑护送。”

    “领头持兵部旧牌,自报洪承畴。”

    “现在到哪儿了?”

    “已经过张家湾,入夜前能到朝阳门。”

    尤清漪翻开行程册。

    “他说五日必达。”

    “今天第三日。”

    朱盐亭把洪承畴的名字填进第八案主位,旁边留出六部二字。

    “大帅,要不要派人去接?”

    “不接。”

    “礼部那帮人已经在准备仪仗。”

    “让他们把东西收回去。”

    朱盐亭合上名单。

    “洪承畴不是来哭灵的,他是来办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