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再报”刚传过中继台,朱盐亭没有收起电台,又补了一道命令。
“把一片石的伤亡透给豪格,七千满洲甲兵战死,汉军炮队全没,红夷大炮一门没回来。”
“能往惨了说,但别编过头。”
盛京短报要经过永平、宁远和锦州三处潜伏台转发,来回至少一个时辰。
报码员等了片刻,复述了巴图的回话。
“明白。”
“再给正白旗透个风,就说太后准备拿多尔衮的脑袋平众怒。”
中继台里传来巴图的追问。
“大帅,您让我两边一起骗?”
“什么叫骗?”
朱盐亭走到煤山北坡,顺着残破的箭垛看向德胜门。
“多尔衮打败了,太后也得保福临。我只帮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传出去。”
“懂了,替他们省点工夫。”
线路安静下去。
后方台阶传来碎石滚动声,尤清漪提着袍角走上煤山,将刚译完的电文递了过来。
纸边留着炭笔擦出的黑印。
“赵铁山有消息。”
“李自成进了真定府,一路没打硬仗,老营却散了一半。”
“前天还有七千多人,昨晚只剩三千出头。”
朱盐亭接过译码纸,最下面还有一行补记。
李自成的御马陷入泥沟,亲兵没能拽出来,当场杀马分肉。
尤清漪拿笔杆点着那行记录。
“皇帝没马了。”
“抢马肉又死了三十多个,牛金星管不住。”
“混到跟坐骑抢饭,这职业算干到头了。”
朱盐亭将电文交还给她。
“告诉老赵,别急着舔包。”
“那些破锅烂甲值不了几个钱,追近了,李自成反倒能拿幽灵军逼手下抱团。”
尤清漪转动电台旋钮。
“怎么追?”
“三更放照明弹,迫击炮打空山沟,白天让骑兵露面。”
“每次多赶三十里,别真咬上去。”
“你要把他们赶进井陉?”
“封住北面的平路,把井陉口留给他们。”
朱盐亭从城墙轮廓上收回视线。
“明路只有一条,他们自己会钻进去。”
“山路装不下粮车,沿途村寨提前疏散。进去以后,他们只能吃身上带的东西。”
尤清漪将命令转给赵铁山,又把朱盐亭那句精神折腾改成了昼夜疲敌。
赵铁山听完,在电台里嘶了一声。
“那就是不许杀,也不许放,天天赶着跑?”
朱盐亭接过话筒。
“遛狗会不会?”
“会。”
“别遛死,送进山西再松绳。”
“明白,给他们留口气。”
* * *
千余里外,盛京皇宫已经见了血。
雕花木门挨了一脚,门闩连着半块门板飞进崇政殿,木渣铺了满地。
守在里面的太监贴墙躲开,头也不敢抬。
豪格提着虎牙刀跨过门槛,身后跟着被他以清君侧和保护幼主名义拉来的两黄旗甲兵。
刀尖落下的血在门槛上连成一串。
几具正白旗侍卫的尸体横在台阶下,血顺砖缝流进排水槽。
“让开。”
豪格踢开脚边还在喘气的侍卫。
“谁再挡路,按多尔衮同党处置。”
崇政殿外堵了三层甲兵。
正黄旗和镶黄旗守着殿门,正白旗侍卫堵在宫墙下,双方隔着一条二十多步宽的甬道。
弓弦拉开,刀已经出鞘。
布木布泰坐在殿内,手掌收进袖口。
“豪格,你带甲入宫,就不怕多尔衮回来诛你九族?”
“诛我九族?”
豪格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腰牌,扔到她脚下。
腰牌在金砖地面滚了两圈,露出正白旗的鹰纹。
“他还能回来?”
“十二万精锐出了山海关,连北京的城砖都没摸到,就在一片石让人堵进山谷。”
“七千满洲甲兵没了,汉军炮队也没了,阿济格只剩半条命。”
布木布泰没有碰那块腰牌。
“军报是谁送来的?”
“你还想拖?”
虎牙刀拍上桌沿,茶盏翻倒,茶水顺着桌角淌到地面。
“你拿幼主当幌子,把八旗兵和盛京粮草全塞给多尔衮。”
“如今败报先到,你还要拿大清的家底给他填坑?”
两名亲贵悄悄往柱后挪。
豪格没有理会,带血的手已经伸到布木布泰面前。
“交印。”
布木布泰朝殿门外扫了一眼。
正白旗还有十几名侍卫守着甬道,领兵佐领正举刀喝令两黄旗退出宫门。
人不多,却能将时间拖到城外各营赶来。
“国印在幼主手中。”
“你没有资格取。”
“幼主?”
豪格用刀背拨开奏折,露出底下空着的印匣。
“福临呢?”
布木布泰没有回答。
殿外响了一枪。
甬道上的正白旗佐领侧身栽倒,右腿甲片多出一个弹孔,血顺着护膝灌进靴筒。
“佐领中铳了。”
“是两黄旗开的枪。”
“放箭,护住殿门。”第一排羽箭越过甬道,扎进两黄旗阵中。
对面随即还射。
前排甲兵向后挤,后排仍在推人上前,二十多步宽的甬道当场被填满。
“杀进去。”
豪格一脚踩上台阶。
布木布泰趁乱退向侧门,两名嬷嬷扶着她进入后殿,空印匣留在桌上,被豪格一刀劈成两半。
“搜。”
“福临和国印都给我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抬到我面前。”
宫墙屋脊后方,巴图收起短铳。
刚才那一枪瞄准的是正白旗佐领右腿,距离不足三十步,想打死反倒更省事。
他偏偏留了活口。
只要佐领还能说话,这笔账就能在两边来回扣。
崇政殿前已经分不清旗色。
长刀在人群里抡不开,甲兵便用刀柄砸,用断矛朝甲缝里捅,尸体很快叠上门槛。
巴图没有继续看。
崇政殿里又冲出一拨人,领头太监抱着黄布包袱跑向后宫。
包袱四角没有硬物撑出的方棱,分量也轻。
“假的?”
他顺着屋脊翻过宫墙,跟上了那名太监。
五日后入夜,井陉古道的雨仍未停。
李自成的靴子已经灌满泥水,每走一步都往外冒浆。
龙袍下摆被荆棘扯开几道口子,金线裹着烂泥,腰间只剩一把带缺口的佩刀。
队伍散得看不见尾。
老营兵劈了旗杆烧火,仪仗车陷在后方山沟,没人肯回去推。
跟着逃出来的太监也跑没了影。
牛金星踩中一块碎石,整个人滑进泥坑,官帽滚出去老远。
爬了两次都没站起来,他只能扯住一个老营兵的腰带。
“皇上,没粮了。”
“真没了。”
牛金星抹掉嘴边的泥,扯住李自成的袍角。
“后面的兵为了半块马肉已经动刀,刘爷的人也拦不住。”
“再往山里走,连树皮都找不到。”
李自成抽回袍角。
“回真定。”
旁边的亲兵没有动。
牛金星抬起头。
“东面的官道全是黑旗骑兵,回不去了。”
“那就列阵,打出去。”
“列过三次了。”
牛金星指向东面的山口。
“每次刚列好,他们就走。”
那边看不见一个人。
这才让人没法睡觉。
白天黑旗只在山梁上露面,等大顺军列阵,又退进树林。
入夜以后,炮弹会落在营地旁边。
第一夜有人说幽灵军没有摸准位置。
第二夜再没人敢这么说。
每一发炮弹都落在能让整支队伍听见的空地上。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牛金星刚问完,山头便传来三轮火铳声。
间隔分毫不乱。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营兵蹲下拔刀。
“列阵。”
身后三名新附军从他头顶跨了过去。
等他爬起来,附近已经没有第二个站着的人。
前排扔下铁锅,后面的人踩着泥钻进树林,几名伤兵倒在路边,很快被人群盖住。
照明弹升上夜空。
惨白的光铺满古道,泥里的仪仗和破锅全被照了出来。
“别跑。”
副将抓住一名逃兵。
“往回站,列阵。”
山沟另一侧传来迫击炮出膛的闷响。
炮弹越过人群,落进百步外的空林,泥土和断枝扬起几丈高。
“炮来了。”
“往山里跑。”
没人等第二发。
残军丢下旗帜和锅,刚分到手的马肉掉进泥里,仍有人趴下去抢。
李自成留在古道中间,身边只剩几十名亲兵。
牛金星扯着他的胳膊。
“皇上,走,快走。”
六百名轮换到前线的骑兵藏在两道山梁后方,余部守着井陉东口和三条岔道。
没有接到命令的战马全被牵在林中。
赵铁山扣上怀表,望远镜里的龙袍已经被溃兵裹进树林。
副将等了半天。
“团长,他们连锅都扔了。”
“现在追,一锅端正合适。”
赵铁山将望远镜扔给他。
“追什么?”
“大帅说不许舔包,你把军令拿去喂马了?”
“那就看着?”
“看着。”
赵铁山指向古道前方。
“半个时辰后绕到西坡,再放三轮枪。”
“迫击炮还打空地?”
“打空地。”
“别伤人,惊走就行。”
副将朝被照明弹照白的树林看了片刻。
刀砍下来,疼过也就结束了。
山梁上的枪声却会跟着人走,吃饭时响,闭眼时也响。
等到树枝折断都能吓散一营人,这支队伍便再也聚不起来。
林子深处,李自成弯腰穿过一片灌木。
龙袍再次被荆棘挂住。
这次他没有割袍角,直接解开腰带,将整件袍子留在泥里。
牛金星张了张嘴。
那个喊过无数次的称呼终究没出来。
第二天清晨,赵铁山的战报经真定中继台送回北京。
煤山脚下已经站满等候领令的军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鲍参将抱着关宁军花名册迎上来,旧刀疤上还沾着城楼灰。
“回大帅,九门接管完毕。”
“抓了多少人?”
“大顺溃兵两千七百余人。”
鲍参将翻开花名册。
“户部和兵部已经封库,皇城各门也换了咱们的人。”
“太和殿呢?”
“还空着。”
朱盐亭朝皇极门方向走了几步。
“把龙椅抬进内库封起来。”
鲍参将的手停在花名册上。
“封起来?”
“对。”
“原地摆十二张军案,明早六部和各营主官都在殿里开会。”
鲍参将试探着问道:“大帅不坐?”
“坐上去干什么?”
朱盐亭转身看着他。
“让下面四百个人跪着猜我什么时候当皇帝?”
“把椅子搬走,以后站着说事。”
鲍参将合上花名册。
“末将明白。”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内传出挪动重物的声音。
金漆龙椅被十几名关宁兵抬下御阶,送往内库封存。
旧宫人守在殿外,谁也没敢阻拦。
十二张军案陆续抬入大殿。
地图、账册和城防图铺上桌面,原本用来接受朝拜的地方,第一次被改成了军议厅。
朱盐亭站在殿门外,接过尤清漪递来的城防交接册,在首页写下一道军令。
“进城先管住手。”
“百姓的门别碰,府库一律封账。”
“以后站着办差,谁敢从账上摸走一两银子,我拿他的手补。”
城防交接册刚合上,铁猴已经从午门方向赶来。
这次没有递文书。
他将一枚盖着南京兵部火漆的铜筒放到军案上。
“大帅,南边来了一名南京兵部特使。”
“带着留守衙门的火漆文书,点名只见您。”
朱盐亭拿起铜筒。
火漆上除了南京兵部大印,还有一个私人印记。
【史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