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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黑云压境闯王遁

    尤勇的前两轮炮击把大顺中军帐削成一堆碎木,帅旗被气浪吹走。

    迫击炮完成第二次射程修正以后,弹着点开始向内收拢,停止轰击帐篷和土台,转而沿着中军周边的集结点逐段覆盖,逼得传令兵和亲兵每隔几息便换一个藏身地。

    “护驾,护驾!”

    刘宗敏带来的老营兵向李自成身边靠拢,外围士卒却在往外跑,两股人流撞在一起,长枪和盾牌横成一片,传令骑兵连马头都拨不过来。

    李自成抓住一名都尉的肩甲,指着已经被关宁铁骑撞穿的前营。

    “让袁宗第收住左翼,田见秀带后营堵石河,骑兵压回去,把吴三桂给朕拖住!”

    都尉对着他喊了几句什么,声音全被炮响吞了,只有最后几个字碎片般漏进耳朵。

    “陛下,袁将军的旗找不到了,后营也在退,田将军派来的人死在路上,军令送不过去。”

    “那就换人送!”

    李自成将他推向战马,自己伸手去抓第二名传令兵,可身边只剩几匹受惊的空马,马鞍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拔出的箭。

    尤勇没有让炮兵追着溃兵乱打,观察哨报回帅旗位置以后,五十六门迫击炮始终围着大顺中军落弹,每轮只向内收进几十步,逼得亲兵和将领不断换地方。

    大顺军的人马还在,刀枪也没少多少,可负责发令的人已经被烟火切成一座座孤岛,左营不知道中营在退,中营等不到后营的增援,后营忙着抢救仅剩的粮车。

    各营号角一齐响了起来。

    有人吹进兵,有人吹回阵,还有人找不到自家将军,只能照着记忆反复吹同一个调子,数十道军令挤在石河岸边,没有一道能传过三里。

    一名归顺大顺的前明游击带着八百人守在左翼,他接连派出三名亲兵询问军令,三个人出去以后再没回来,第四个人刚翻上马,山海关方向又传来成片铳响,吴三桂的骑兵第二次切进前营缺口,每冲一轮便回撤,只切一层,把追兵逼向西南山口火枪兵的枪口。

    那名游击握着腰刀,看见自家士卒还在等命令,远处的顺军已经成群往西跑,几名老营把总挥刀阻拦,砍倒两个逃兵以后,身边的人逃得更快。

    “游击,咱们替谁守?”

    一名家丁扶着歪斜的头盔,脸上全是火药留下的黑灰。

    游击没答,转头望向中军,李自成的黄旗已经倒了,随后又竖起一面,没过多久又被炮火吞没。

    山海关方向出现一面朱字黑旗。

    黑旗下方没有杂乱的喊杀,关宁骑兵冲过一轮便沿旗号回收,火枪兵每推进一段便停下来整队,连装填和射击都踩着鼓点。

    游击把腰刀插回鞘中,抬手扯掉大顺发下来的红布。

    “老子在辽东打了十三年,换过四任总兵,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家丁朝左右看了看。

    “那咱们还打吗?”

    “拿什么打,拿脑袋替李自成堵炮口?”

    队列后方一个老兵把红布撕下来系到枪口上,旁边的人拽他。

    “你疯了?那边也杀降的。”

    老兵把枪口朝地上一杵。

    “杀降也比替闯王填路强。”

    游击踩上路边的粮车,扯着嗓子朝八百余名旧部喊道:“放下红布,枪口朝地,谁敢往百姓堆里跑,先绑了再说!”

    队伍里出现短暂骚动,几名大顺派来的监军拔刀上前,其中一人刚骂出反贼两个字,游击身边的家丁已经用枪托将他砸下车板。

    另外几名监军没有继续靠近,他们看见越来越多的士兵撕掉红布,也看见对面那支火枪队停在两百步外,没有朝这边开枪。

    黑旗下走出一名骑兵,手里举着白布。

    “原地弃械,报清官职和人数,敢裹挟百姓者斩,敢趁乱劫掠者斩,愿继续吃兵粮的,站到官道北边等候收编。”

    游击朝地上吐出嘴里的火药灰。

    “这话听着比闯王的均田免粮靠谱,至少人家真有粮。”

    他跳下车板,将腰刀连鞘扔进泥里,八百多名旧部跟着放下长枪。

    黑旗下的骑兵扔过来一卷黑布,游击接住打开看了一眼,布面上用白漆刷了一个字。

    大顺左翼由他们守着的缺口彻底空了出来。

    旁边两营看到前明降军倒戈,先以为幽灵军已经抄到背后,队列里立刻有人逃跑,几个把总连砍带骂也没能拦住。

    “官军降了!”

    “左边没了,快走!”

    “闯王的旗倒了,老营都跑了!”

    喊声沿着军阵往后传,每经过一支队伍便变一个说法,传到后营时,已经成了李自成战死,刘宗敏投降,关宁军封死石河。

    后营的士卒再也顾不上粮车,几百人同时扑向西面官道,前排摔进泥坑,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继续跑,盔甲和兵器扔满道路。

    大顺老营仍在抵抗。

    两千余名老营精骑从中军西侧冲出,骑手披着从北京武库取来的铁甲,坐骑吃过最后一批豆料,马力尚未耗尽,领头将领绕过炮击区域,直奔幽灵军侧翼。尤勇站在反斜面后的观察台,望远镜跟着那支骑兵转向,右手翻开射界图,指尖沿着标记过的浅沟滑到三营阵地。

    “想咬火枪队,胆子够大。”

    电台兵把送话器递过来。

    “三营问是否后撤。”

    “退什么,让开正面,放他们进浅沟。”

    尤勇将木牌推到射界中央。

    “迫击炮停一轮,北侧六门换装近距杀伤弹,仰角压到最低,等骑兵过第三块白石再打,谁提前开炮,回去给老匠头刷半年炮膛。”

    命令传到三营,前排火枪兵立刻向两侧收拢,中间让出一道宽阔缺口,正在冲锋的大顺老营看见阵地松动,骑阵随即向缺口聚集。

    领头将领挥刀高喊。

    “他们怕骑兵,冲进去,贴住了火炮便没用!”

    两千骑兵顺着浅沟涌入,前锋越过第一块白石时,两侧山坡没有动静,跨过第二块白石以后,幽灵军仍在后退。

    第三块白石很快被马蹄踩进泥里。

    六门迫击炮从侧后方掀开伪装,炮口压到近乎平射的角度,炮手按住底座等红旗落下,引绳接连拉动。

    六枚近距杀伤弹飞出的距离远比常规射击短得多,在骑阵上方二十余步炸开,铁片和碎块顺着浅沟纵向扫过,第一排战马折倒以后,后续骑兵来不及转向,接连撞进堆叠的马身。

    两侧火枪兵重新合拢,三排枪口朝沟底轮射,铅弹沿着狭窄地形向前推,大顺骑兵几次试图爬上土坡,都被刺刀和近距射击逼了回去。

    领头将领带着几十骑冲到沟口,关宁铁骑恰在此时从北面切入,三眼铳贴着马头喷出铁砂,最前方几匹战马带着骑手栽向一侧。

    这一回合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老营骑兵几次聚拢,又几次被火炮和火枪切开,最后仍有四百余骑冲出浅沟,可他们前方已经没有大顺军阵,只有漫山遍野向西逃跑的人群。

    那名将领拉住坐骑,看着折损大半的老营,又看向远处倒下的帅旗,手中腰刀慢慢垂向马腹。

    身边亲兵脸上糊着半干的血泥,嘴唇开裂,仍在问他往哪里冲。

    “往哪冲?”

    将领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泥。

    “回北京,还是回陕西?”

    没有人能回答。

    中军最后一道阵列也在这时散了。

    李自成骑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刘宗敏带着三百老营护在两侧,他们身后的中军帐已经烧尽,传国金印和几箱军册来不及装车,只能连同舆图扔进火里。

    牛金星抓住马鞍跟在旁边,跑出十余步便被亲兵拖上另一匹马。

    “陛下,西面还能走,再晚就出不去了。”

    李自成没有回话,他一扯缰绳掉转马头,登上一处低坡,回头看向石河战场。

    一个时辰以前,十万大顺军还在准备攻破山海关,帅旗下方站满将领,前营的号角可以一路传到关城。

    此刻,黄旗倒在火中,士兵扔掉武器向西奔逃,关宁铁骑沿着官道不断切割人群,西南丘陵后的黑旗正向前移动。

    更北面的山口,也升起了另一支黑旗。

    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烧焦粮食的气味,战马低下头去闻地上的草,闻了两下便扭开脸。

    李自成看了许久,手里的马鞭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那支军队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数百辆粮车怎样消失,更不明白十二万清军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在山海关外。

    身后传来亲兵催促。

    “陛下,走吧!”

    战马顺着西面土路冲下低坡,三百老营簇拥着他挤进溃兵,失踪的六百辆粮车就在他眼前烧成了灰,只是这一次并非他人抢夺,全因他自己没能护住。

    就在他们离开石河的同时,一面属于前明降军的旗帜被扯下,换成了刚刚领到的黑布。

    旗面上只有一个白字。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