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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东去者死西去活

    “关宁军前队已经追出六里,让他们停下来。”

    朱盐亭的命令从电台传到各部时,最前方几十骑正准备继续向西冲,尤勇派出的传令队截在岔路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名关宁军参将勒住战马,刀刃还挂着血水,他看着前方丢盔弃甲的大顺士卒,刀往前一指。

    “闯贼已经散了,再追二十里,至少能留下三万人。”

    “朱大帅只要他们散,不要他们的脑袋,谁敢离开划定区域,军法处置。”

    参将拽着缰绳在原地绕了半圈。

    “我们是关宁军,不归你们管。”

    “那就去问吴总兵,山海关是谁替你们打开的活路。”

    传令官说完便转向下一支骑队。

    参将朝地上啐了一口,刀却收回鞘中,随后抬手招呼部下转向官道北侧。

    这支关宁军刚刚动起来,前方山坡便出现一排幽灵军火枪兵,枪口没有朝向溃军,全部斜指地面,却也没有给骑兵留下越线追击的位置。

    “他娘的,连追人都画好了线。”

    参将看着那排没有半点杂乱的火枪兵,最终拨马向东。

    “收队,听人家的,谁让人家炮多。”

    朱盐亭站在临时观察位,面前的地图已经从一片石换成了山海关至北京的官道图,尤清漪将各部位置重新标记,随后把赵铁山的五千骑兵木牌推向西北岔口。

    “赵铁山回电,保定粮道已经锁死,骑兵昨夜转向蓟州,最迟今晚能够堵住通往北京的三条官道。”

    “骑兵连续行动九日,马料所剩不多,若继续压向北京,明日午后便要动用截来的大顺粮草。”

    “但用无妨。”

    朱盐亭把通往北京的道路全部划掉,只留下西去山西和南下河南的两条线。

    “六百辆粮车截下来,本来就是给他们自己送终的,马先吃,人以后再算。”

    “赵铁山若把路封死,溃兵只能往山西和河南走,沿途州县未必承受得住。”

    “承受不住也比让十万人缩回北京强。”

    朱盐亭看向地图上的京城。

    “溃军进了北京,李自成还能重新编营,换成一群饿着肚子的流民散进山里,他连人都找不回来。”

    尤清漪把三枚表示骑兵的木牌摆在官道两侧,又从册中抽出一张刚收到的降军名录。

    石河战场仍在收拢俘虏,最先投降的八百前明士卒已经接受登记,后面又有六名游击和十七名把总放下兵器,人数超过四千。

    他们对朝廷谈不上多少忠心,对李自成更没有殉死的打算。

    谁能发粮,谁能打赢,谁能让他们活到明天,他们便肯替谁守营。

    尤清漪将降军名录递过来,最上面那名游击叫郭守义,辽东旧军出身,松锦败后逃回关内,去年带兵降了大顺,今日又带八百人反正。

    朱盐亭扫完名单,直接还了回去。

    “打散补入二线,每队留原军两成,军饷先发半月,三个月内不进主阵地,告诉他们我不问以前给谁卖过命,只看以后敢不敢背着我的枪跑路。”

    “若是跑了呢?”

    “枪留下,人随便走,跑一个兵损失几斗粮,带枪跑损失七两银子,这账不能混着算。”

    朱盐亭说完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从降军头顶扫过去,停在西面坡地上。

    尤清漪低头写下军令,纸面上多了一小块墨迹。

    “你的底线越来越像军需条例了。”

    “人情记不清楚,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朱盐亭放下望远镜,朝旁边电台兵招手。

    “接赵铁山。”

    电台里先传来杂音,赵铁山的粗嗓门从另一端挤出来。

    “大帅,我正往蓟州口赶,前面抓了三拨闯军探马,嘴里都喊着回北京,李自成应该也在这条线上。”

    “不用抓李自成。”

    “把北京方向封住,见大股溃军便从侧面冲,不许正面缠斗,给他们留西南两条路,逼他们改道。”

    “李自成从眼皮底下过去也不抓?”

    朱盐亭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一个带着三百人的闯王值钱,还是十万溃兵永远回不了北京值钱?”

    赵铁山那边传来几句骂马的动静,随后才接话。

    “懂了,杀头羊不值钱,把羊群赶散才算完活。”

    “还有一条,不许抢溃兵身上的粮。”

    “他们还有粮?”

    “那就更不许抢,饿急了会回头拼命,让他们带着最后一口吃的往西跑。”

    朱盐亭将电台放回桌上,地图边缘的红色箭头也被尤清漪改了方向。

    石河西岸,第一批被冲散的大顺士卒已经逃出十余里。

    开始时还有营官试图收拢队伍,他们扯着旗帜站在路边,许诺回北京便有粮有银,可随着北面出现幽灵军骑兵,那些刚聚起的人再次散开。

    赵铁山没有让五千骑兵全部露面。

    每次只有三百至五百骑从侧面冲出,马刀逼着人群离开东去官道,等溃兵转向西南,骑兵随即脱离,从另一条小路赶往前方继续拦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轮驱赶之后,回北京三个字已经成了溃军中最吓人的说法。

    东边有骑兵,北边有火枪,谁敢踏上官道,黑旗便会从田埂和树林后面出现。

    大批士卒开始沿山路西逃,还有人转向河南,他们脱掉大顺军衣,只留下贴身的小刀防备同伴。

    一名老营把总带着两百余人冲到岔路口,仍想向北京走。

    赵铁山的骑队从北侧坡后冲出,双方在官道上撞了一回,大顺士卒用长枪顶住第一轮,甚至刺倒了七匹战马。

    把总趁机列成小阵,扯着嗓子招呼溃兵靠拢。

    “北京有粮,皇上还在,只要回去便能重新发兵,谁敢跑就是逃兵!”

    散兵捡起地上的长枪和盾牌,依托两辆翻倒的粮车挡住官道,后方还有人继续赶来,人数很快超过千人。

    赵铁山没有再冲。

    他带着骑兵沿正面绕了一圈,确认这股人已经结成密阵,便拿起电台报出位置,随后退到弓箭射程以外。

    大顺把总看见骑兵离开,举刀喊得更响。

    “他们怕了,跟我回北京,闯王不会亏待老营弟兄!”

    半个时辰后,十二门迫击炮被驮马送到附近土坡。

    炮手没有架设完整阵地,只将底座埋进湿土,观察员测完官道距离,十二枚炮弹便分两轮落进粮车附近。

    刚刚组成的枪阵被烟火从中间截断,赵铁山带骑兵绕向后侧,封住通往北京的路,却把西南方向完整留了出来。

    把总仍在挥刀收拢部下,身边人却看懂了那条空出来的路。

    第一批士卒扔下盾牌往西南跑,紧接着又有几十人离开阵列,剩下的老营兵被带着向后退,把总连砍两人,刀刃卡在第三个人的肩甲中没能拔出来。

    赵铁山策马停在五十步外,手里的马刀搭在肩头。

    “还回北京吗?”

    把总扶住粮车,没有答话。

    “往西走,今天不砍你。”

    “为何不杀?”

    “我家大帅嫌你们的脑袋不值马料。”

    把总看了一眼北京方向,又看向已经逃远的部下,最后扯掉头上的红巾,带着亲兵沿西南小路离开。

    赵铁山没有追,只让人在官道旁竖起一块木牌。

    【东去者死。】

    这四个字很快传遍溃军。

    李自成抵达岔路口时,身边三百老营只剩二百出头,刘宗敏派出去探路的人回来两个,一个说蓟州方向出现黑旗骑兵,另一个说北京官道已经架起火炮。

    “陛下,不能回北京。”牛金星开口道。

    李自成盯着官道旁那块木牌。

    “北京还有多少人?”

    “京营加上留守兵马,能战的不到两万。”

    “粮呢?”

    牛金星默然。

    北京城中的粮仓本就没有想象中充足,勋贵府库搜出的是银子和古玩,银子不能直接塞进士兵肚子,城外粮道又已经断了。

    刘宗敏提着刀靠过来。

    “往南,先去保定,再收兵马。”

    牛金星将怀中露出半截的军册按了回去。

    “保定粮道也在他们手里,往西吧,走山路,沿途还能收拢散兵。”

    李自成回头看去。

    来路上全是丢弃的兵器和旗帜,曾经跟着他攻破北京的军队正在分成无数股人流,向山西和河南散去,没有人等待他的军令,也没有人知道闯王就在前方。

    他曾以为进了北京,天下便已经落进手里。

    清掉了北京城里的旧朝官僚,各地能战的兵马集中到山海关前,如今主力在石河被打散,北京也失去了守门的人。

    忙了十几年,攻破北京的时候以为天下已经到手,谁知道全成了他人嫁衣。

    刘宗敏又催了一句。

    “闯王,走哪边?”

    李自成收回视线,马鞭指向西南山路。

    “先离开这里。”

    二百余骑护着他绕过木牌,未行多远,后方忽然传来密集马蹄。

    老营兵前排拔刀,后排勒马,二百余骑在马背上转向来路,李自成也勒住战马,看见一队黑旗骑兵从北京官道上追来,领头将领肩上扛着马刀,正是赵铁山。

    双方隔着一片荒田对望。

    赵铁山没有发起冲锋,只抬起马刀,朝西南方向指了一下。

    路给你留着。

    李自成看懂了。

    刘宗敏握刀的手慢慢落下。

    “他们想赶咱们走。”

    李自成没有回头,马鞭抽在马臀上,带着最后的老营冲进西南山路。

    赵铁山看着那面残破黄旗消失在坡后,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电台。

    “告诉大帅,李自成改道西南,没放回北京。”

    电台另一端很快传回答复。

    “继续封路。”

    赵铁山把送话器挂回鞍侧,拨马面对仍在涌来的溃军,五千骑兵沿官道重新展开。

    电台里传来铁猴最后一条简报:一片石谷口的火还在烧,清军残部已经退出谷外,方向不明。

    太阳落向西边时,通往北京的路上已经看不到一面大顺旗。

    只剩那块插在泥里的木牌,还有越来越近的黑色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