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枚红色信号弹在山脊上空烧尽时,多尔衮已经看见了前方的烟柱。
炮声沿着一片石谷道的石壁反复撞回来,马蹄下的泥地跟着抖动,中军卫队终于明白,山谷前方的战斗已经落到他们头上。
“摄政王,前面出事了。”
身旁的牛录额真刚说出半句,多尔衮便抬起手,让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他把耳朵转向谷口,炮声仍在继续,密度远超红夷大炮齐射,声音也完全不同,红夷炮一响便会留下装填间隔,前方传来的动静却像整排铁桶被人轮流砸响。
“慌什么,吴三桂那条狗手里有红夷炮。”
多尔衮甩动缰绳,让中军继续向前。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眼前的判断链只能指向关宁军,一片石通往山海关,前方又是吴三桂的地盘,能够在这里架炮的只有关宁军。
“传令阿济格,别停下来互轰,绕过炮阵,直取关城。”
多尔衮抬手指向烟柱升起的方向。
“关宁军只有八千人,炮再多也守不住山海关。”
传令兵拨马向前,刚走过半里,迎面便撞来一匹失主的战马。
马鞍歪在背上,鞍桥插着半截断箭,腹部三道血槽还在往下滴血,身上的装具属于正白旗。
传令兵拽住缰绳,第二匹空马从烟里冲出,接着是第三匹和第四匹。
第五个从烟雾里冲出来的并非战马,而是一个缺了右臂的甲兵。
他没了头盔,右臂从肘部往下全不见了,断口用皮绳扎住,双腿还在往前跑,脚下却已经没有方向。
传令兵将他拦住。
甲兵抬起脸,嘴皮动了几下,才把声音挤出来。
“天上落火,铁片子到处飞,前面没路了。”
“阿济格呢?”
“亲王还在前面,黑马死了,白甲兵也散了。”
“炮从哪里来?”
“山上,到处都是山上。”
甲兵指向两侧山脊,手指抖得停不住。
“没看见旗,也没看见人,先是响了一声,接着铁球在头顶裂开,马全倒了,人也全倒了。”
烟幕里又冲出几名溃兵,旗号已经分不清,只有一个镶白旗章京抱着腹部往前爬。
他刚摸到中军马蹄旁,手掌便在泥里抓出五道血痕,随后整个人伏了下去。
中军卫队开始骚动,两个巴牙喇护卫互相交换了视线,手掌已经按在刀柄上。
“旗还在,军就不能散。”
多尔衮策马靠近断臂甲兵,佩刀从鞘中抽出。
“谁敢把溃败带到中军,斩。”
刀锋从甲片缝隙劈下,断臂甲兵的身体歪进路沟,血沿着刀刃流到多尔衮手背。
其余溃兵被巴牙喇兵按到路边,没人再敢开口。
多尔衮回头看向谷口。
“传令两黄旗封住后队,三百巴牙喇沿谷壁搜索。”
他将刀锋上的血甩进泥里。
“汉军炮队,把两门红夷炮推到谷口,先轰两侧山头。”
正黄旗的固山额真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多尔衮手里的刀上,随后低头领命。
两黄旗骑兵从后段前移,汉军炮手拆下炮架,将两门红夷炮拖到前方。
火药车队没有立即跟进,可前锋溃兵和倒毙战马已经堵住退路,后方辎重无法绕开,只能沿着原路向前挪动。
多尔衮翻身下马,走到一辆火药车旁边,掀开油毡布看了一眼。
车板下面码着二十七桶火药和三百余箱箭矢,那是汉军旗炮队从盛京带出来的家底。
“车队分开。”
他重新骑上战马。
“每车隔开十步,别让一辆车连着一辆车。”
车夫赶着马向前,可谷道只有这么宽,前方的红夷炮占住了道路,后方车辆又不断推来,车距刚拉开,便被奔逃的战马和溃兵重新堵住。
山脊上的枪声先响起来。
密集的铅弹压向谷口,汉军炮手伏低身体,前推的红夷炮也被迫停住。
紧接着,二十八门野战炮抬高炮口,炮弹越过前方的人马,落向多尔衮身后三十步的火药车队。
第一辆火药车被直接命中,车板下的火药桶接连起火。
车队停得太密,后面三辆车来不及转向,烧着的油毡布顺着车厢压过去,箭矢和药包在火里接连起火。
第一声爆响掀翻了车夫,第二声将旁边的箭矢车抛到半空,燃烧的箭杆落在第三辆车上,火势顺着车厢一路往后窜。
多尔衮身后的中军大纛被气浪拽离旗手,旗杆在半空翻了两圈,随后斜插进路边泥地。
旗面烧了起来,金龙图案在火焰里扭曲变形。
战马受惊,朝侧方跃出,多尔衮从马背上摔进路沟。
两名巴牙喇护卫扑过来,其中一人用身体挡住飞来的木片,背部被炮车轮辐穿透,仍然咬住牙把多尔衮推向沟底。
第二声爆响接着传来。
路面石子被气浪抛到半空,落下时带着火星,打在甲衣上发出密集声响。
多尔衮被两人压在沟底,头顶全是烟尘,脚下的土地不断抖动。爆响逐渐稀疏,木架燃烧的声音和伤马嘶鸣从烟尘里冒出来。
多尔衮推开压在身上的护卫,背部中弹片的那人已经没了气,旁边那人还在喘,伸手把缰绳递了过来。
他接住缰绳,撑着沟壁站起。
二十步外,中军大纛倒在火光里,旗面烧掉大半,剩下的半截垂在泥中。
火药车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队列,翻倒的车架堆在谷口,焦黑的残块散落各处,汉军炮手和护卫连同那些火药一起被埋进了火里。
多尔衮扶住一匹死马,慢慢站直身体。
“炮队还剩多少?”
没人回答。
他转头看向身边,传令兵张着嘴说了几句,耳朵里全是嗡鸣,根本听不清内容。
远处的山脊仍在射击,旗手抱着烧断的旗杆跪在泥里,剩下的人没有一个敢催他回头。
两门红夷炮终于被推到谷口,汉军炮手不等瞄准便点火。
炮弹砸进北侧伪装阵地,土坎被掀掉一块,三名观察员沿交通沟滚下山坡。
谷口的封锁线向后收了五十步,山海关方向的炮火却在此刻再次响起。
多尔衮抬头望向关城。
那边的炮声隔着山谷传来,间隔短促,接连不断。
吴三桂开炮了。
“摄政王,北面退路还在,是否先退出一片石?”
范文程终于从烟雾里赶到,手里的湿信已经被捏成一团。
多尔衮默然不语,视线仍然落在两侧山脊。
那里没有旗号,没有营门,也没有能让人辨认的炮口。
他只能确认一点,第一轮打击来自高处,炮弹落下之前已经在空中裂开,至于那种武器怎样做到,他暂时没有答案。
皇太极死前也曾听见过这种声音。
那时只有一声枪响,随后便是汗王倒下。
现在山谷里到处都是火光,敌人仍然藏在山上,连旗号都没有露出来。
多尔衮终于把两件事放在了一起。
这支军队,可能早就盯上了盛京。
“摄政王?”
范文程又问了一遍。
多尔衮抬手接过新的缰绳,翻身上马。
“不退盛京。”
范文程看向北方。
“那便退到谷外重整?”
“先退到谷口。”
多尔衮擦去手背上的血,目光落在燃烧的车队上。
“把还能动的人带走,伤兵留下,旗号不能丢。”
“若山上的人追出来呢?”
多尔衮拨转马头。
“让两黄旗挡住他们。”
“挡不住呢?”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们知道,清军不是被吓退的。”
中军卫队开始向北移动,残存的两面旗号跟在后方,没人回头清点伤亡。
前锋的旗号已经少了大半,汉军炮队丢下两门红夷炮和全部火药,至少三千人被堵在燃烧的辎重车后面,能跟上中军撤走的只剩几百名披甲兵。
马蹄踏过冒烟的碎片,铁片在蹄铁下面发出刺耳声响。
多尔衮没有减速。
他听见了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炮声,声音来自山海关。
这一次,炮声没有落在清军身上,却让谷口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多尔衮看向关城方向,远处的城门正在打开。
吴三桂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