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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铁雨压谷城门开

    第二枚红色信号弹在山脊上空烧尽时,多尔衮已经看见了前方的烟柱。

    炮声沿着一片石谷道的石壁反复撞回来,马蹄下的泥地跟着抖动,中军卫队终于明白,山谷前方的战斗已经落到他们头上。

    “摄政王,前面出事了。”

    身旁的牛录额真刚说出半句,多尔衮便抬起手,让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他把耳朵转向谷口,炮声仍在继续,密度远超红夷大炮齐射,声音也完全不同,红夷炮一响便会留下装填间隔,前方传来的动静却像整排铁桶被人轮流砸响。

    “慌什么,吴三桂那条狗手里有红夷炮。”

    多尔衮甩动缰绳,让中军继续向前。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眼前的判断链只能指向关宁军,一片石通往山海关,前方又是吴三桂的地盘,能够在这里架炮的只有关宁军。

    “传令阿济格,别停下来互轰,绕过炮阵,直取关城。”

    多尔衮抬手指向烟柱升起的方向。

    “关宁军只有八千人,炮再多也守不住山海关。”

    传令兵拨马向前,刚走过半里,迎面便撞来一匹失主的战马。

    马鞍歪在背上,鞍桥插着半截断箭,腹部三道血槽还在往下滴血,身上的装具属于正白旗。

    传令兵拽住缰绳,第二匹空马从烟里冲出,接着是第三匹和第四匹。

    第五个从烟雾里冲出来的并非战马,而是一个缺了右臂的甲兵。

    他没了头盔,右臂从肘部往下全不见了,断口用皮绳扎住,双腿还在往前跑,脚下却已经没有方向。

    传令兵将他拦住。

    甲兵抬起脸,嘴皮动了几下,才把声音挤出来。

    “天上落火,铁片子到处飞,前面没路了。”

    “阿济格呢?”

    “亲王还在前面,黑马死了,白甲兵也散了。”

    “炮从哪里来?”

    “山上,到处都是山上。”

    甲兵指向两侧山脊,手指抖得停不住。

    “没看见旗,也没看见人,先是响了一声,接着铁球在头顶裂开,马全倒了,人也全倒了。”

    烟幕里又冲出几名溃兵,旗号已经分不清,只有一个镶白旗章京抱着腹部往前爬。

    他刚摸到中军马蹄旁,手掌便在泥里抓出五道血痕,随后整个人伏了下去。

    中军卫队开始骚动,两个巴牙喇护卫互相交换了视线,手掌已经按在刀柄上。

    “旗还在,军就不能散。”

    多尔衮策马靠近断臂甲兵,佩刀从鞘中抽出。

    “谁敢把溃败带到中军,斩。”

    刀锋从甲片缝隙劈下,断臂甲兵的身体歪进路沟,血沿着刀刃流到多尔衮手背。

    其余溃兵被巴牙喇兵按到路边,没人再敢开口。

    多尔衮回头看向谷口。

    “传令两黄旗封住后队,三百巴牙喇沿谷壁搜索。”

    他将刀锋上的血甩进泥里。

    “汉军炮队,把两门红夷炮推到谷口,先轰两侧山头。”

    正黄旗的固山额真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多尔衮手里的刀上,随后低头领命。

    两黄旗骑兵从后段前移,汉军炮手拆下炮架,将两门红夷炮拖到前方。

    火药车队没有立即跟进,可前锋溃兵和倒毙战马已经堵住退路,后方辎重无法绕开,只能沿着原路向前挪动。

    多尔衮翻身下马,走到一辆火药车旁边,掀开油毡布看了一眼。

    车板下面码着二十七桶火药和三百余箱箭矢,那是汉军旗炮队从盛京带出来的家底。

    “车队分开。”

    他重新骑上战马。

    “每车隔开十步,别让一辆车连着一辆车。”

    车夫赶着马向前,可谷道只有这么宽,前方的红夷炮占住了道路,后方车辆又不断推来,车距刚拉开,便被奔逃的战马和溃兵重新堵住。

    山脊上的枪声先响起来。

    密集的铅弹压向谷口,汉军炮手伏低身体,前推的红夷炮也被迫停住。

    紧接着,二十八门野战炮抬高炮口,炮弹越过前方的人马,落向多尔衮身后三十步的火药车队。

    第一辆火药车被直接命中,车板下的火药桶接连起火。

    车队停得太密,后面三辆车来不及转向,烧着的油毡布顺着车厢压过去,箭矢和药包在火里接连起火。

    第一声爆响掀翻了车夫,第二声将旁边的箭矢车抛到半空,燃烧的箭杆落在第三辆车上,火势顺着车厢一路往后窜。

    多尔衮身后的中军大纛被气浪拽离旗手,旗杆在半空翻了两圈,随后斜插进路边泥地。

    旗面烧了起来,金龙图案在火焰里扭曲变形。

    战马受惊,朝侧方跃出,多尔衮从马背上摔进路沟。

    两名巴牙喇护卫扑过来,其中一人用身体挡住飞来的木片,背部被炮车轮辐穿透,仍然咬住牙把多尔衮推向沟底。

    第二声爆响接着传来。

    路面石子被气浪抛到半空,落下时带着火星,打在甲衣上发出密集声响。

    多尔衮被两人压在沟底,头顶全是烟尘,脚下的土地不断抖动。爆响逐渐稀疏,木架燃烧的声音和伤马嘶鸣从烟尘里冒出来。

    多尔衮推开压在身上的护卫,背部中弹片的那人已经没了气,旁边那人还在喘,伸手把缰绳递了过来。

    他接住缰绳,撑着沟壁站起。

    二十步外,中军大纛倒在火光里,旗面烧掉大半,剩下的半截垂在泥中。

    火药车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队列,翻倒的车架堆在谷口,焦黑的残块散落各处,汉军炮手和护卫连同那些火药一起被埋进了火里。

    多尔衮扶住一匹死马,慢慢站直身体。

    “炮队还剩多少?”

    没人回答。

    他转头看向身边,传令兵张着嘴说了几句,耳朵里全是嗡鸣,根本听不清内容。

    远处的山脊仍在射击,旗手抱着烧断的旗杆跪在泥里,剩下的人没有一个敢催他回头。

    两门红夷炮终于被推到谷口,汉军炮手不等瞄准便点火。

    炮弹砸进北侧伪装阵地,土坎被掀掉一块,三名观察员沿交通沟滚下山坡。

    谷口的封锁线向后收了五十步,山海关方向的炮火却在此刻再次响起。

    多尔衮抬头望向关城。

    那边的炮声隔着山谷传来,间隔短促,接连不断。

    吴三桂开炮了。

    “摄政王,北面退路还在,是否先退出一片石?”

    范文程终于从烟雾里赶到,手里的湿信已经被捏成一团。

    多尔衮默然不语,视线仍然落在两侧山脊。

    那里没有旗号,没有营门,也没有能让人辨认的炮口。

    他只能确认一点,第一轮打击来自高处,炮弹落下之前已经在空中裂开,至于那种武器怎样做到,他暂时没有答案。

    皇太极死前也曾听见过这种声音。

    那时只有一声枪响,随后便是汗王倒下。

    现在山谷里到处都是火光,敌人仍然藏在山上,连旗号都没有露出来。

    多尔衮终于把两件事放在了一起。

    这支军队,可能早就盯上了盛京。

    “摄政王?”

    范文程又问了一遍。

    多尔衮抬手接过新的缰绳,翻身上马。

    “不退盛京。”

    范文程看向北方。

    “那便退到谷外重整?”

    “先退到谷口。”

    多尔衮擦去手背上的血,目光落在燃烧的车队上。

    “把还能动的人带走,伤兵留下,旗号不能丢。”

    “若山上的人追出来呢?”

    多尔衮拨转马头。

    “让两黄旗挡住他们。”

    “挡不住呢?”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们知道,清军不是被吓退的。”

    中军卫队开始向北移动,残存的两面旗号跟在后方,没人回头清点伤亡。

    前锋的旗号已经少了大半,汉军炮队丢下两门红夷炮和全部火药,至少三千人被堵在燃烧的辎重车后面,能跟上中军撤走的只剩几百名披甲兵。

    马蹄踏过冒烟的碎片,铁片在蹄铁下面发出刺耳声响。

    多尔衮没有减速。

    他听见了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炮声,声音来自山海关。

    这一次,炮声没有落在清军身上,却让谷口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多尔衮看向关城方向,远处的城门正在打开。

    吴三桂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