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从南侧山脊后面窜起来,红色尾焰在谷道上空拉出一道长长的烟迹,还没等烟尾散开,北侧反斜面阵地的伪装麻布已经被掀飞。
阿济格正抬头寻找声音来处,胯下黑马忽然躁动起来,前蹄踩进路旁的烂泥,险些撞上前方骑兵。
“什么东西?”
身旁的牛录额真还没来得及回答,十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先后吐出火光,沉闷炮声沿山壁来回撞击,震落大片碎石。
谷地后段,十二门备用野战炮紧跟着加入齐射。
主阵地与丘陵深处的八十门迫击炮同时发射。
炮弹拖着短促尖啸从两个方向越过山脊,依照提前测定的诸元,落向正白旗与镶白旗挤得最密的位置。
阿济格只能看见一枚枚黑点从头顶掠过,炮弹并未砸向泥地,也没撞进人群,在骑兵上方数丈处依次解体。
第一枚榴霰弹裂开弹壳,数百枚钢珠带着铁片朝下泼洒,紧随其后的二十七枚炮弹将整条山道切成数段,交叉弹道覆盖了前锋队列。
八十枚迫击炮弹也在骑阵内接连起爆。
跑在最前面的三十余骑没有受到冲击,后面的战马成片栽倒,骑手被马身甩出去,还未碰到地面,第二层钢珠穿过铁甲与棉甲,将身体打得失去形状。
一名白甲兵的头盔被铁片削走,他仍旧夹着马腹往前冲,直到坐骑失蹄翻倒,众人才看见头盔下面已经少了半个脑袋。
正白旗的战歌消失了,谷道里连成片的惨叫都没响起来,只剩受伤战马在泥地上踢动四蹄,马腹被钢珠贯穿,肠子随着挣扎流出,骑手压在马身下面,伸手去够掉在远处的腰刀。
从第一声炮响到山道重新安静下来,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八旗前锋像被人从队列中间挖走了一大块,王旗倾倒在横尸之间,旗杆下方七名护旗亲兵只剩两个还能动。
黑马受惊,前蹄踩空路沟边沿,连阿济格一起栽进沟底,马身侧倒压在他半边身上,大半破片砸在马腹和沟坎上,少量铁片擦过他的颧骨,滚热的马血顺着颈甲缺口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撑着尸体往外爬,右耳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亲兵嘴巴开合,周围的景物也在视野里左右摇晃。
有人抓住他的甲带,把他从马腹下面拖出。
阿济格抹了一把脸,手掌沾满鲜血,其中既有马血,也有从颧骨伤口流下来的血,前方那条山道已经不见队列,只剩堆叠的人马和折断的长枪。
他参加过松锦之战,见过十三万明军溃散,也见过骑兵冲进步阵后如何砍人,从没见过一支军队在对手尚未露面时失去大半建制。
“炮在哪里?”
亲兵听不清,只能拖着他往山壁下面退。
阿济格甩开对方,再次指向两侧高坡,扯着嗓子吼道:“找炮口,冲上去,把山上的汉狗全给本王砍了!”
正白旗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
几个幸存的牛录额真扯下背旗,沿山道来回驰马,将还能站起来的甲兵往两侧收拢,弓箭手卸下硬弓,朝可能藏人的草坡抛射箭雨。
数百支箭掠过山腰,扎进伪装网和土坎。
一名幽灵军观察员刚要探头确认落点,箭簇从草叶间穿入,整个钉进他的锁骨。
“北三段偏东,往回收十步。”
传令兵接过木板,弯腰钻进交通沟,才跑出数步,第二支箭落在观察员胸前。
箭雨虽密,山腰枪阵没有受到影响,三千名击发枪兵分为三列,第一列将枪身架上土坎,准星早已对准谷道内的测距标记,清军开始重整队形的同时,三面红色号旗一起落下。
第一排火帽被击锤引燃。
三千杆枪分批发出闷响,硝烟从草坡后方推出来,刚刚聚拢的清军甲兵接连仰倒,铅弹穿过棉甲以后钻入胸腹,遇上双层铁甲砸出凹坑,后续弹丸沿同一片区域持续飞来。
前排退入交通沟装填,第二排跨上射击位,紧接着第三排补上来,枪声没有断层,也没有给谷中骑兵留下重新列队的时间,铅弹沿着山道来回扫动,谁试图举旗,谁身边会出现一片空地。
一名巴牙喇兵顶着两层甲冲向山坡,他把盾牌挡在脸前,身后跟着四十余名披甲骑兵,战马踩过同伴尸体,硬生生撞开堵在路上的伤马。
第一轮铅弹落在盾面,木屑从边缘飞散。
第二轮打穿坐骑胸口,战马借着冲势向前滑出数丈,骑手落地翻滚,起身以后拔出腰刀,踩着乱石继续往山上跑。
“上山,贴住他们!”
几名牛录额真终于看懂了山腰枪阵的位置,号角在谷底重新响起,幸存骑兵分成数股,有人攀坡,有人沿谷道向前硬冲,还有人下马以尸体和乱石作为遮挡,朝山腰放箭。
箭雨越过土坎,接连落进第一道枪阵。
十余名击发枪兵中箭倒下,左侧一段伪装网被火箭点燃,干草冒出浓烟,藏在后方的半条交通沟随之暴露。
“左三段起火,清兵上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游击抬脚踩灭落在弹药箱上的火星,转身朝预备队招手,三百名持枪步兵沿交通沟向左侧移动,前排装上刺刀,后排继续射击。
冲得最快的巴牙喇兵已经爬到土坎下方。
他把盾牌向上一顶,腰刀从缝隙里劈入,一名幽灵军士兵来不及退,肩头连甲带肉被劈开,旁边装填手抄起短铲砍在清兵头盔上,紧跟着用膝盖抵住盾面,把刺刀送进甲片接缝。
更多清兵爬了上来。
三段击被迫中断,左侧阵地陷入近战,火箭引起的烟尘遮住射界,山下弓箭手趁机向同一位置不断放箭。
老匠头站在北侧炮位后方,从硝烟里看见左三段号旗倒下,抓起通讯器就吼。
“北二炮停火,炮口左转,装霰弹,给老子贴着坡打!”
炮长把刚抬来的榴霰弹推回弹药坑,换上一枚近距霰弹,五名炮手合力转动炮身,炮轮顶着木楔向侧面挪动。
清兵距离左侧阵地只有百余步。
这时候开炮,弹丸稍微偏上一点,会把自己人也扫进去。
原明军游击按住炮架,盯着坡下越来越多的白甲兵,嗓子里全是火药灰。
“再放近就贴脸了!”
老匠头从他手里抢过测距尺,看完坡度又塞回去。
“贴脸才省弹。”
炮口转到位置,装填手退开,炮长迟迟没有拉绳,坡上的幽灵军士兵在与清兵缠斗,其中几人已经被逼到交通沟边缘。
电台兵抱着机器从后方跑来,把送话器递到老匠头耳边。
“主阵地问,左三段能不能守住?”
老匠头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伪装网,又看向炮膛后方塞紧的木楔。
“告诉大帅,能守,给我半刻钟。”
“要是守不住呢?”
“那就连人带坡一起打掉。”
主观察哨里,朱盐亭听见这句回报,没有去看左侧升起的浓烟,他的望远镜一直对着谷口。
第一轮炮击已经把阿济格前锋打散,步枪阵正在清理幸存者,可真正塞进谷地的清军只有三万余人,多尔衮的中军大纛刚刚越过最外侧测距桩,汉军旗炮队还堵在后面。
提前封口,吃不下十二万人。
继续等,左三段就可能被正白旗撕开。
尤清漪把最新伤亡条递过来,纸上只有几个数字,左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四人,火帽箱烧毁两箱,清军已爬上第一道土坎。
她拿尺子按住射界图,直接问道:“封口炮为什么还不开?”
“多尔衮没进来。”
“左三段再丢一层,清兵就能看见北侧炮位,十六门炮暴露以后,后面的队伍照样不敢进。”
朱盐亭伸手拨动谷口那枚黑色木牌,把多尔衮中军的位置向内推了一格。
“铁猴还在等王旗。”
尤清漪没有劝他顾惜伤亡,也没说阵地不能丢,只把左侧预备队的木牌推上山腰。
“把第二营补进去,炮兵继续打,拿两千人换多尔衮入谷,这笔账能算。”
朱盐亭转头看她。
“你画的屠宰场,门还没关,总得有人拿身体堵着。”
电台里传来铁猴的第二次报告。
“多尔衮中军进入谷口,正蓝旗跟进,汉军炮队开始拥堵,后队在向前推。”
朱盐亭拿起送话器。
山腰左侧,北二号野战炮已经完成侧转,炮长望着土坎上混战的人影,将击发绳缠进掌心。
“第二营增援左三段,北二号霰弹覆盖坡脚,所有主炮位按原诸元装填,迫击炮延伸二百步。”
命令沿电台传遍各阵地。
老匠头挥下手臂,北二号炮朝坡脚喷出一整片铁砂,刚冲过乱石坡的八旗甲兵连人带盾栽倒,最前方几名幽灵军士兵也被余散弹丸掀进交通沟。
增援的第二营踩着硝烟补上缺口,三排枪口越过土坎,对准攀坡的清兵。
谷道中段,阿济格终于找回自己的王旗。
旗杆断了半截,旗面沾满泥与血,他让亲兵把旗重新举起,身边只剩三百多名还能列队的白甲兵。
山腰枪声一轮接着一轮,后方骑兵还在往前挤,前方道路又被人马尸体堵塞,传令兵根本找不到完整的牛录。
阿济格抓住一名准备向后退的甲兵,短刀从对方颈甲边缘送进去,随后将尸体推向路沟。
“正白旗没有后退的人,跟本王冲上山,拿下那些火炮!”
残余白甲兵重新聚到王旗下,踩过伤马与同伴,朝左侧烟雾最浓的位置压过去。
第一排举盾,第二排张弓,后方骑兵下马跟进,几名章京甚至拖来倒伏的马尸,挡在队伍前方推动。
这支军队在抵抗,他们用百战积累出的经验寻找火力间隙,用尸体填平道路,用重甲承受第一轮射击,再让后面的人扑向土坎。
朱盐亭从望远镜里看见阿济格重新举起王旗,也看见多尔衮的大纛终于越过第二根测距桩。
更远处,清军汉军旗炮队堵在谷口,数十辆炮车挤成一团,后续正蓝旗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牛录额真正在挥鞭催人继续往里走。
铁门已经关了一半,还差最后一道锁。
尤清漪将红色信号弹装进发射筒,递到朱盐亭手边,炮兵观察员也重新举起旗帜,二十八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完成装填,八十门迫击炮全数修正射程。
朱盐亭接过发射筒,把红色信号弹顶进管口,炮火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手臂,他举起发射筒对准山谷上空,拉下击发环。
第二枚红色信号弹从主观察哨升起,尾焰比第一枚更亮,在硝烟与尘土的间隙中完整展开。
所有炮位在同一刻看见了那道红光。
这一次,炮口不再对准阿济格。
二十八门野战炮与八十门迫击炮同时调整射界,越过尚在冲锋的正白旗残部,将黑洞洞的炮口转向刚刚入谷的中军大纛。
多尔衮的战马忽然停下了脚步,两只耳朵同时朝山脊方向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