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催多尔衮,告诉他,关宁军若是没了,山海关便只剩一座空城,他想入关捡便宜,也得先问问李自成答不答应。”
吴三桂把沾着血污的军报扔在案上,几名部将围着桌子谁也没动,桌角那封清军回信已经被拆过三遍,纸上的意思却始终没变,多尔衮可以出兵,却要关宁军先拿出归顺的诚意。
郭云龙忍了许久,终于把头盔放到桌边,开口道:“总兵,所谓诚意,无非剃发换旗,咱们若真照办,城下那些弟兄算什么,北京殉国的皇上又算什么?”
“皇上已经死了。”
旁边一名参将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烟灰,接话时嗓子发哑:“李自成抓了老帅与吴家满门,清军又堵在关外,咱们如今守的到底是大明江山,还是吴家这一门人的命,总该说清楚。”
箭楼里立刻乱了起来,三种声音搅在一起,等援军的,要弃关的,想退辽西的,说来说去都是死路,只看死在哪条路上。
吴三桂没有参与争吵,他双手撑在地图边缘,两夜没合眼的疲态全压在额角,视线始终停在山海关外那片空白处。
多尔衮的大军就在那里。
偏偏那封回信写得客气。
清军愿念故明之谊,也愿救民于水火,只等吴三桂开关相迎,共剿闯贼。
每一句都挑不出错。
连吞下山海关这件事,也被写成了替大明报仇。
城外又传来炮声,箭楼顶上的灰尘落进灯罩,火苗左右晃了几下,郭云龙伸手按住桌上的砚台,没让它顺着倾斜的桌面滑下去。
“总兵,不能再等了,李自成今日只攻了两轮,那是粮道出了问题,等他把唐通的人调回来,下一次便会拿老营精锐填缺口。”
“你想说什么?”
“先答应多尔衮。”
郭云龙把手收回来,目光落在那封清军回信上:“让他进关,先借八旗的刀砍李自成,等闯军退了,咱们再想办法把人送出去。”
一名老参将听完便骂:“请十二万清兵进门,你准备用脾气把他们赶出关去?”
“总比明日城破强。”
“城破是死,开关也是死,只看死在谁手里。”
争吵声再次盖过炮响,吴三桂抬手掀翻桌上的茶碗,瓷片滚到墙角,屋里这才安静下来。
“都闭嘴。”
他正要继续说,箭楼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守关游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披甲亲兵。
“总兵,一片石巡哨抓到一个人。”
“闯军探子交给军法官。”
“那人说,他从大同来。”
吴三桂扶着桌沿的手没动,几个部将同时看向门口,连方才主张向清军借兵的郭云龙也没再出声。
守关游击从怀里取出半块铜牌,放在那封清军回信旁边。
铜牌正面刻着兵部职方司暗纹,背面只有一个朱字,边角留着新鲜擦痕,显然一路藏在甲缝或靴底,直到入关前才被取出。
“人在何处?”
“城下值房,搜过身,只带了两卷纸与一把短刀,他说只见总兵,不见旁人。”
“他叫什么?”
“韩昭。”
这个名字在场几人都听过。
前明兵部主事,早年弹劾杨嗣昌冒功误国,被罢官后消失数年,后来有人说他进了洪承畴幕府,也有人说他早已死在松山乱军里。
如今洪承畴在大同替朱盐亭办事,韩昭从那里来,便不算没有根脚。
郭云龙拿起铜牌看了两眼,随即放回桌面。
“这时候派个文官进来,朱盐亭是准备给咱们写祭文?”
“带上来。”
吴三桂重新扶正油灯,又把那封多尔衮的回信折好放到手边,他没让部将退下,也没命人撤去屏风后的刀斧手。
韩昭很快被带进箭楼。
此人四十上下,身上穿着关外商旅常见的旧皮袄,左边衣袖烧出几个窟窿,像是一路钻过了不止一道火线,进门以后先扫过桌边众将,最后才把视线停在吴三桂身上。
他没有跪。
连拱手都省了。
“韩昭?”
“是。”
“前兵部主事见了本镇,为何不行礼?”
“朝廷没了,兵部也没了,韩某如今替晋陕防御使办事,若论官阶,吴总兵该先接我家主帅的军令,若论眼下形势,城外十几万闯军正在等着吃你,我这一礼行不行,怕是救不了山海关。”
几名部将脸色当场变了,屏风后也响起刀鞘碰撞声,韩昭却只掸掉皮袄上的尘土,从怀里取出一卷折了数层的麻纸。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片刻。
“朱盐亭让你来羞辱我?”
“他若想羞辱你,派个说书先生便够了,用不着让我穿过两层闯军哨线,再从一片石翻进来。”
韩昭走到桌边,将麻纸摊开,顺手拿多尔衮那封回信压住纸角。
“我家主帅只让我送一件东西。”
灯光落在纸面上,最先露出来的是山海关外数十座清军营寨,每座营寨都标着旗色与驻军归属,连壕沟宽窄,炮位朝向,马场与粮场的位置也分别画了出来。郭云龙伸手将油灯挪近,视线沿地图一路移向北面,看到正白旗与镶白旗之间的中军营时,翻纸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
“这是多尔衮的大营?”
“昨日以前的。”
韩昭从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东南角补了两道短线:“今日清晨,镶红旗向南挪了三里,阿济格的前锋营也换过一次位置,外围游骑从六队加到十队。”
郭云龙握铜钱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铜钱滚到桌边。
韩昭的笔尖没停:“你们派出去的三拨斥候,有两拨已经被抓,剩下一拨还趴在石沟里数旗杆。”
箭楼里再无人出声。
吴三桂看过关宁军昨日送回的探报,那上面只写清军营火绵延十余里,兵数难辨,多尔衮中军位置不明。
眼前这张图却把十二万清军一层层剥开,连哪处营门夜里换防,哪条小路能绕过游骑,甚至哪座壕沟尚未挖完,都用细字标在旁边。
关宁军三拨斥候送回来的消息加在一起,还不如这张图上一个角落的字多。
画图的人进过清营。
还活着出来了。
吴三桂伸手按住地图,指向多尔衮中军西侧的一处空地。
“这里为何没设营?”
“地势低,前日下过雨,运炮车会陷进去,清军只在北面埋了两排拒马,南面留给传令骑兵通行。”
“你亲眼见过?”
“我没见过。”
韩昭迎着他的视线,没有替自己多添半分功劳:“幽灵卫画的,他们昨夜还在多尔衮大帐外听了一场军议,若吴总兵想问清军早饭吃什么,我也能让人回去查。”
郭云龙把地图转向自己,随后又取出关宁军探得的几处营位,一张张压在旁边对照,纸上几个模糊墨点竟全能在韩昭带来的图中找到,只是位置差了数里。
其余部将渐渐围拢过来。
刚才还在争该不该向清军借兵的人,此刻盯着纸上的十二万八旗军,谁也没有再提开关二字。
韩昭等他们看得差不多,才把多尔衮的回信从纸角抽出来,折痕被他用手掌抹平,信上那句共剿闯贼正好朝向吴三桂。
“吴总兵,在你向多尔衮摇尾乞怜以前,我家主帅想让你先看清楚。”
他的笔尖落在清军中军,又沿着山海关一路划到石河战场,最后停在吴三桂那枚残缺的兵牌上。
“你求来的到底是援军,还是一头等着食你骨髓的饿狼。”
韩昭说完,把笔放回桌面,怀中那卷还没摊开的第二张纸,始终没有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