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断魂盟的账本拿来。”
赵铁山等人退出中军棚以后,朱盐亭没有收起舆图,反而让尤清漪将随军携带的密档全部搬到桌上。
三个包过油布的木匣依次打开,里面装着王登库供出的银钱往来,晋商送入北京的暗账,还有三家勋贵私库位置和看守名册。
这些东西原本用来打断断魂盟对硫磺和水银的封锁,如今摊在北京舆图旁边,倒成了一册现成的抄家指南。
尤清漪翻到成国公府那页,将两张纸并排压住。
“王承恩说朱纯臣向陛下哭穷,只肯捐一万两,还说府中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拿不出更多。”
账本另一页记得清楚,成国公府西跨院有一口封死的枯井,井壁后面另挖地窖,存银二十八万七千两,黄金一万四千两,还有没来得及销毁的田契六箱。
“这只是范永斗经手的数目。”
朱盐亭用炭笔在二十八万后面添了一道横线。
“他家几代勋贵,皇庄和店铺不走晋商账,真正的私库至少还要翻一倍。”
尤清漪又翻开定国公府的条目。
“徐允祯在朝会上说府库空虚,家中连下人的工钱都欠着,昨日只捐了三千两。”
账本上却写着,定国公府通过王登库购入关外东珠和人参,三年结款九万六千两,所有现银都从城南米铺地下转运。
米铺只是入口。
地下暗道向北连着三处院落,最深处有两道铁门,断魂盟负责押货的管事曾亲眼看见银砖堆过腰际。
襄城伯李国桢捐得更多,拿出两万两以后还得了崇祯嘉许,可他在通州存着十七船漕粮,去年京畿饥荒时没有放出一石,只等粮价再涨三成。
三家明面捐银三万三千两。
暗账里能够核实的现银和黄金,折银超过一百一十万两。
京城百官和其余勋戚加在一起,王承恩口中填不满的军饷窟窿,埋在几百座宅院地底下,足够京营吃上十年。
尤清漪拿算盘核完最后一笔,将算珠推回原位。
“银子他们有的是,只是认定北京破不了,今日捐给崇祯,便是从自家肉上割,等闯军真进城,再跪下来换一块大顺官牌也来得及。”
“不见棺材的人,别跟他讲道理,先把棺材盖上。”
朱盐亭把三家私库的位置逐个标在北京舆图上,炭笔经过六部衙门以后,又在户部和兵部各画了一个圈。
李自成进城以后必定追饷。
这些在崇祯面前哭穷的勋贵,很快便会被刘宗敏拖出来,夹棍架上腿,烙铁送进屋,藏得再深的银子也得吐出来。
闯军会替幽灵军砸开地窖,清掉勋戚家丁,逼出北京城中最后一批能够支撑战争的财富。
至于李自成能不能带走,要看他有没有命走出北京。
“所以你把他当抄家队用?”
尤清漪合上账本,手掌仍按着成国公府那一页。
“免费,还自带刑具,比户部查账快。”
朱盐亭将炭笔丢回木盒,拿起王承恩来信留下的铜管。
“不过还得给宫里一根绳,免得朱由检提前跑了。”
尤清漪抬头看他。
“你担心崇祯南逃?”
“他未必肯逃,朝里那些人却会劝,王承恩若认定大同不会来,也可能强行护送皇帝出城。”
朱盐亭从密档下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蘸墨,只写了两行。
勿念,大同已有准备。
固守数日,借贼之手,为陛下清君侧。
尤清漪看完以后,拿起纸迎向通风口透入的光。
“没有日期,也没有出兵人数,王承恩看了只会猜。”
“让他猜。”
朱盐亭将纸卷进铜管,重新封好接口。
“人只要还肯猜,就不会急着拖皇帝逃命,崇祯留在紫禁城,京营才会守到最后,李自成也会把全部兵力压到北京。”
“你连皇帝都拿来当饵,日后史官写到这里,大概不会给你留什么好话。”
尤清漪把铜管交给守在外面的小何,小何脚上换过药,不能再走山路,送信任务由两名幽灵卫接手。
“等我进北京,先给史官发饷,他若领了银子还骂,我认。”
尤清漪听见这句,正在合上账本的手慢下来,随后将那册勋贵私库名单单独取出,放进朱盐亭随身携带的皮囊。
“这本带好,进城以后先按图取银,免得你给史官发不起饷。”
铜管在半个时辰后送出营地,由幽灵卫带往保定暗站,再交给王承恩留在城外的死士。
中军棚重新封闭,朱盐亭抬起视线,系统面板已经出现在舆图上方。
【历史节点校准完成。】
【李自成中路主力已越过保定。】
【京师外围防线正在瓦解。】
【距离北京城破剩余九天。】
鲜红数字由十跳成九,停在视野中央。
此前长达三百多天的等待,如今只剩个位数。
朱盐亭抬手关闭面板,脱下右手护腕,皮肤表面仍带着哑光青铜纹路,指背在战术直刀刃口上擦过,没有留下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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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鲸体能也没有出现衰退,从大同进入太行以后,他每天只吃两顿普通军粮,连续巡营四个时辰也不觉得疲累,满载输出的状态随时可以切入,不再需要提前计算体力余量。
四阶基因改造带来的力量已经融进这具身体,饥饿不再是催命符,过去随身携带的高热量巧克力只剩三块,一直压在系统空间角落。
至于五阶泰坦之血,系统面板上的激活选项仍泛着暗金色。
朱盐亭看了一眼便将页面关掉。
这一仗还没开始。
天黑以后,他带着尤勇巡视三处前线弹药洞。
第一处存放七十六毫米开花弹,木箱从洞口一直排到最深处,每箱二十发,炮兵在箱盖上用白灰写明批次,太原送来的铁料也在其中,铸成弹片填入最后一批炮弹。
第二处存放迫击炮弹,二十余条搬运通道按营分开,运输兵蒙着厚布灯罩,将弹药送到山口预设阵地。
第三处最靠东,里面码放击发枪定装弹和火帽,通道两侧铺着防潮木板,任何人进洞都要脱掉带铁钉的靴子。
“弹药是够了,可李自成号称六十万,真冲过来,这些炮弹喂完以后怎么办?”
尤勇边走边报数,到了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盐亭拿起布罩,在手中掂了掂。
“六十万人吃饭,一天要多少粮?他的饭量比我的炮弹先见底。”
尤勇咧开嘴,拿起布罩重新封住洞口。
山外百里,真定府北面的闯军前锋营正在杀猪。
制将军谷英带着一万多前锋越过滹沱河后,没有继续赶路,反而选中背靠太行余脉的一处平地扎营。
东面通往保定,北面便是北京,西面的群山挡住寒风,也不用担心官军骑兵绕后。
探马回来时禀报,井陉以东只有几座空村,山路被雪封了大半,连砍柴人都不肯进去。
谷英听完便让亲兵添酒,顺手把朱盐亭的名字拿出来取笑。
“姓朱的在大同缩了几年,李过打他,他躲在壕沟后放炮,刘宗敏去打,他还是躲在壕沟后放炮,离了那几道铁丝,他连雁门关都不敢出。”
副将捧着酒碗往西看,山顶只有成片枯木,夜里黑得看不见山脊。
“听说他手下有五万兵,要是从太原抄过来,咱们后面的粮道不好守。”
“太原到这里几百里,他真敢出来,圣上早收到消息了。”
谷英撕下一块猪腿肉,蘸过粗盐塞进嘴里。
“李岩天天念叨大同,读书人打仗,总觉得舆图上每条线都能钻出兵,太行山要真能藏五万人,老子把这张桌子吃了。”
营中将领跟着大笑,酒坛在席间传了一圈,巡夜兵也被肉香引到帐外,没有人再往西面的山顶多看。
数十里外,覆盖枯枝的伪装网正在被炮兵收起。
二十八门野战炮依次露出炮口,炮身没有反光,轮架下垫着厚木,测距员趴在山脊后面,将谷英前锋营的位置填进射击表。
更远的沟谷中,三万多名士兵抱着已经拆去麻布的击发枪,正在等待那道尚未下达的出山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