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从西直门外的排水暗槽送入大内时,王承恩已经两日没有合眼。
“大伴,城外送来的。”
王承恩认出封口处的记号,原本正在整理奏疏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屋里所有人支开,亲自插上门闩。
铜管里只有一张纸。
勿念,大同已有准备。
固守数日,借贼之手,为君清君侧。
他将这两行字看了数遍,想从纸缝里找出兵力和日期,最终仍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承诺。
朱盐亭没说救驾。
也没说不来。
清君侧三个字更让人不敢细想,北京城里的奸臣究竟是谁,朱盐亭准备借李自成的手杀到哪一步,信中没有留下半点信息。
王承恩把纸折好藏进袖中,推门时才发现双腿坐得发麻,只能扶着桌沿慢慢站起。
他可不敢告诉崇祯,朱盐亭信里没有一个臣字。
也不敢问那句借贼之手,究竟要借到何时。
可皇爷若今夜跑了,京师百万人连一个能收场的人都等不来。
王承恩把袖口攥紧,认了。
外面候着的太监赶紧过来搀扶。
“万岁爷呢?”
“去了煤山,从午后一直站到现在,劝也不肯回来。”
王承恩整理衣冠,快步赶往万岁山。
崇祯站在山亭外,身上披着一件旧黑氅,手里握着千里镜,镜筒始终对着北京外城。
远处道路已经看不见百姓,能逃的人早已逃了,没逃掉的全躲在城中,闯军营火从西南一直延伸到北面,将北京围得只剩东边一处缺口。
那处缺口也在今日午后被骑兵封住。
“保定的兵到了吗?”
崇祯没有回头,千里镜仍架在眼前。
“回皇爷,保定已失,守军大半投贼。”
“山海关呢,吴三桂关宁铁骑何时入卫?”
“兵部还没收到回报,路上要走几日,想来已经出发了。”
“宣府呢?”
王承恩张开嘴,准备好的话到了舌尖又咽回去。
宣府早已投降,唐通也带着兵归了李自成,京师西北再无一支可用之军。
“大同可有消息?”
崇祯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着他。
“朱盐亭肯来了?”
“大同已有准备,让京师再守数日,必有奇变。”
王承恩没有拿出那张信纸,只将自己能够说的部分挑出来。
“他先前连五道圣旨都挡了回来,如今却肯发兵?”
崇祯握着千里镜来回走了两趟,靴底碾碎台阶上的薄冰,那个多疑的眼神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盖过——溺水之人不会挑选浮木的材质。
原本弯下去的背终于重新撑起。
“传旨各门,援军将至,敢弃城者立斩,再让内阁拟一道诏书,朱盐亭若能解围,朕给他封侯,世袭罔替。”
王承恩低头应命,把袖中的两行字贴紧手臂。
三月十八日入夜,北京外城的炮声已经连成一片。
闯军将沿途搜来的火炮推到彰义门外,炮手不懂测距,几轮炮弹大多砸在城墙下方,可守门军士早已失去抵抗心思,炮声一响便成群躲入门楼。
欠了数月的军饷,到今日仍没发下来。
崇祯让太监送来的赏银只够每人分几钱,领兵将官先扣一半,落到普通军士手里,只能买两张掺糠的饼。
城墙外,闯军派来的喊话人举着木筒,一遍遍许诺开门免死,归顺者发银发粮。
守门太监看过怀里的降书,又转头望向内城方向。
那里没有援军。
夜色最深时,彰义门内的门闩被几名太监合力抬起,沉重木门向内拉开,门轴发出的响动很快被城外喊杀盖住。
第一批闯军没有立刻冲锋,他们举着火把站在门洞外,确认城上无人放箭以后,才沿着两侧墙根涌入。
守军有人丢下兵器,也有人直接扯掉号衣,跪在路边等候收编。
消息传到西直门和德胜门以后,更多城门开始失守。
闯军老营骑兵踏过街面,后面的饥民扛着木梯和长矛拥进外城,原本还在抵抗的京营被前后夹住,很快散入街巷。
城西几处军营起了火,存放草料和火药的仓房接连被点燃,红光越过城墙,将低云映出大片暗红。
朱盐亭视野中的系统警报,也在同一时刻响起。
【重大历史节点已触发。】
【大顺军进入北京外城。】
【明军成建制抵抗正在瓦解。】
【崇祯自缢节点进入最终校准。】
【剩余时间十二个时辰。】
井陉东麓的山口上,朱盐亭睁开猛禽鹰眼,越过山岭望向东方。
两百里距离仍然看不清北京城墙,可天际已经出现一片与晚霞不同的红光,那是粮仓和军营燃烧以后映上云层的颜色。
他看了一阵便解除鹰眼。
内甲下面,蔡懋德那封素皮信还压着,纸角已经被体温焐软。
朱盐亭从山石上站起。
赵铁山已经披甲等在后面,五千骑兵牵着战马排满山道,木橛全部从马嘴里取下,战马烦躁地刨着地面,鼻息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贴着马头散不开。尤勇和七个步战营营官站在另一侧,三万余名步兵沿山沟向外延伸,过去一个月包裹枪管的麻布已经拆掉,刺刀插在腰间,弹药袋全数装满。
所有人都在看朱盐亭。
没人喊口号,也没人问北京是否真的破了。
远处红光已经给了答案。
“传令。”
朱盐亭拿起战术电台,负责各路兵马的值守员同时接通频道。
“解除火线静默。”
山谷里的旗手放下黑旗,换上一面边缘带红的军旗,炮兵随即掀开最后一层伪装布。
“野战炮装弹,迫击炮分配至各步战营,击发枪检查火帽,骑兵团先行清理山口。”
山谷里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开花弹被推进炮膛,闭锁机构咬合,八十门迫击炮拆成零件上了驮马。
步战营从前往后检查枪机,三万多杆击发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装填,火帽扣上击发座的咔嗒声沿山沟传出去数里。
十二辆铁王八最后出棚,包铁车轮碾开冻土,车顶轻机枪的弹链已经挂好,斜角铁板上沾着一个月的泥和枯叶。
赵铁山翻身上马,腰刀出鞘时带着一声脆响,没开口,只把刀锋朝着山口方向横了一横。
“谷英的一万多人驻在山外,背对太行,连壕沟都没挖。”
铁猴递来最后一份侦察图,闯军营中的灶火和马厩位置全被标出,连谷英饮酒的大帐也画在中央。
朱盐亭看完,将图交给赵铁山。
“骑兵不打营,封住北面和东面,放他们往南逃。”
赵铁山看清南面的标记,牙齿露了出来。
那里是幽灵军野战炮预设的射界。
“明白,给炮兵赶羊。”
数十里外,谷英前锋营的篝火还在亮着,猪油味顺风飘出营地,哨兵裹着棉袍靠在拒马上打盹。
没有人往西面山顶看过一眼。
而覆盖枯枝的伪装网正在被炮兵收起,二十八门野战炮依次露出炮口,炮身没有反光,轮架下垫着厚木,测距员趴在山脊后面,将谷英前锋营的位置填进射击表。
更远的沟谷中,三万多名士兵抱着已经拆去麻布的击发枪,正在等待那道尚未下达的出山军令。
队列最前方,战术直刀从腰间抽出。
过去三年,他守过代州,守过大同,守过黄河,也在盛京千步之外杀了皇太极。
所有人都以为他还会继续守。
李自成把大同木签拨到一旁,谷英背靠太行饮酒,京城勋贵则躲在地窖的银山上,等着下一位皇帝进城以后继续跪拜。
他们等不到了。
朱盐亭将刀锋指向东方。
“全军下山。”
“目标北京。”
十二辆铁王八率先越过山口,包铁车轮碾碎冻土,后方炮队套上战马,数万名士兵沿五条山道同时向东推进。
沉寂一个月的太行山终于有了动静。
黑色军阵越过山脊,前锋骑兵向山下展开,炮管和刺刀在东方火光下露出暗红色泽,积雪被无数军靴踩入泥中。
北京城门已经打开。
接下来,该城头变换“大王”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