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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蛰伏太行的巨兽

    那张写着蔡懋德姓名的入库单,跟着三千斤火药一起离开大同,沿灵丘山道送入太行。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一,朱盐亭站在井陉东面的山脊上,看着军需官撬开木箱,将贴着太原二字的火药桶逐一搬入临时弹药洞。

    蔡懋德送出来的东西,一斤也不会浪费。

    五路南下兵马已经全部越过太行,三万四千余人分藏在二十多条山沟里,营地之间用暗哨和有线绳铃串联,任何人靠近外圈,都会先被藏在积雪下的观察哨看见。

    一个月的隐蔽行军,让这支军队彻底没了寻常官军的模样。

    士兵身上的棉甲没有鲜艳号衣,枪管和刺刀全用麻布包住,炮轮外侧缠着草绳,铁制水壶塞进棉套,连马蹄都钉了夹毡软掌,走过冻土时只留下沉闷轻响。

    白天不能生火,炊事队只能在天黑后躲进封口山洞煮一次粥,再将粗粮饼烤干,分给各营带在身上。

    饼发到手里早已冻硬,牙口不好的老边军便用刀背砸开,把碎块含进嘴里,等唾沫一点点浸软以后咽下去。

    战马更不好伺候,夜里喂料时也不能让它们嘶鸣,每匹马嘴里都横着一根包过麻布的木橛,缰绳旁还站着专门照料的骑兵。

    遇到受惊难驯的马,军需官会直接在名单上打叉,当夜拖进山洞放血,马肉切成小块煮熟,第二天分到各营。

    “进了太行,马和人都一样,坏了规矩就不能留,谁舍不得,谁陪它一起出山。”

    他们已经在这里藏了六天。

    山外的村民照常砍柴,闯军探马也曾从十里外经过,却没人知道这片看着连野兽都难以过冬的山林里,藏着二十八门野战炮和八十门迫击炮。

    前日午后,一个背着柴捆的男人越过外圈警戒线,恰好撞见炮兵在山坳里挪动炮架。

    外围哨兵将人扣住以后搜出两块永昌钱,还有一张画着井陉道路的粗图,那人咬定自己只是替山外商队探路,愿意把家中老小押在营中换命。

    铁猴没有审第二遍。

    尸体埋在一处废弃炭窑下面,衣服和柴捆送回山口,脚印则由幽灵卫顺着来路重新踩乱,做成失足跌落山涧的痕迹。

    朱盐亭看过那张道路图,只问了一句。

    “跟他接头的人呢?”

    “山外客栈掌柜,昨夜已经抓了,床下搜出闯军前营路引,还有一封送往真定的信。”

    铁猴把信递来时,纸上只写着井陉山路无兵,可以通行八个字。

    朱盐亭将信折回原样,让幽灵卫继续送出去。

    闯军越相信太行山无人,藏在山中的三万多幽灵军便越安全。

    这份安全,是拿军纪和人命一层层封出来的。

    山沟尽头搭着一座半埋入土的中军棚,顶上覆盖枯枝和旧雪,棚内不点灯,只在最深处留着一个封住火光的炭炉。

    尤清漪正蹲在木箱旁核对弹药,她的裙装早已换成便于行走的窄袖棉袍,靴底沾着山路上的黄泥,写完一页便撕下账目,交给外面的传令兵送往各营。

    “太原送来的火药已经混入迫击炮装药,铁料留下六千斤修车,其余送进前线工棚,十二辆铁王八有三辆轮轴受损,今晚能全部修好。”

    外面传来三短一长的鸟鸣,守在入口的幽灵卫掀开伪装帘,铁猴跟在后面弯腰进来,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那人落地时撑住木箱,右脚没能站稳,膝盖直接磕在冻土上。

    “小何?”

    朱盐亭认出那张被血污盖住的脸,目光往下落到他的腿上。

    小何的棉裤从膝下割开,里面塞着止血麻布,左耳和两根手指已经冻得发黑,腰间却仍系着一块残破的锦衣卫外围腰牌。

    “从哪回来的?”

    “北京。”

    小何把手伸进贴身棉衣,摸了几次才取出一根细铜管,封口处缠着宫中才用的黄丝线。

    “王承恩的信,二月二十六送出彰义门,过宛平以后遇上闯军探马,接信的人死了四个,最后一个把铜管送到保定暗站,我从那边带回来。”

    铁猴按住他的肩,将一壶温水递到嘴边,小何喝了两口便偏开头,先抬手指向铜管。

    朱盐亭拆掉黄线,用刀挑开火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落在掌心。

    王承恩没有写官衔,也没有用宫中格式,开头只有朱大人三字。

    京师兵饷俱空,诸臣闭门,勋戚称贫,陛下昼夜求援,已数日不能安寝。

    宣府陷落以后,京营可战者不足万人,各门守卒欠饷数月,城中人心已散,李贼兵锋将至,再迟恐无可救。

    咱家知大人怨朝廷,也知朝廷负大人,可京城尚有百万百姓,求大人看在这些活人份上,发一支兵来。

    朱盐亭看完以后,将信递给尤清漪。

    “北京现在什么样?”

    小何靠着木箱坐下,等铁猴剪开伤腿上的布条,才把一路听来的消息说出。

    “崇祯把京中大臣召进宫里,开口借饷,户部说库里只剩几万两,勋贵都说家中艰难,几个国公府门口连石狮子都蒙了灰布,装得多年没修缮。”“宫里的银器已经送去熔了,周皇后和袁贵妃拿出首饰,宫女的月钱也停了,可凑出来的银子连京营一个月军饷都发不齐。”

    小何说到这里,铁猴正在处理他脚上裂开的伤口,刀尖切掉粘在血肉里的布片,他的手只抓住木箱边沿,没有耽误后面的话。

    “皇帝每日都问援军到了哪里,问完宣府问蓟镇,再问山海关,没人敢回真话。”

    “王承恩只能说各镇正在集结,他背着皇帝送出这封信,还让传信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陛下如今肯信的人,已经没有了。”

    赵铁山掀帘进来时听见最后一句。

    他看完舆图,手掌直接拍在北京西面的标记上。

    “大帅,闯军前锋刚过保定,我们离京城只剩两百里,现在出山,三日便能碰上他们的后队。”

    “老赵说得对,既然京营已经散了,咱们从西面杀过去,赶在李自成攻城前进入北京,城门里的人只能开门迎接。”

    尤勇也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三名步战营营官,几个人显然已经听说北京求援,来时连甲都没有卸。

    “太行山藏了一个月,再藏下去,弟兄们的脚都要冻烂了。”

    赵铁山抓起代表骑兵的木签,从井陉一路推向北京。

    “五千骑兵先走,步兵和炮队随后,俺也去砍开西直门,保证不让李自成碰到城砖。”

    朱盐亭从他手下取回木签,重新放进太行山。

    “继续藏。”

    “大帅,北京都要没了。”

    “没了才好。”

    朱盐亭把王承恩的信放到炭炉进气口,纸边碰到火后慢慢卷起,京师求援几个字很快变黑,最终落进炭灰。

    “国库空了,京城却不缺银子,崇祯卖妃嫔首饰,城里那些勋贵还在地窖里数银锭,现在带兵过去,我们替谁守城?”

    “替百万百姓。”

    赵铁山仍不肯松口。

    “百姓不用那些国公侯爷守,也用不着一个烂透的朝廷守。”

    朱盐亭抬手按住舆图上的紫禁城,将那枚代表崇祯的白签留在原位。

    “李自成不进城,藏在地窖里的银子出不来,吃空军饷的人也不会死,大明这身烂肉还会挂在百姓身上,接着吸最后一口血。”

    “传令各营,火线静默继续执行,谁敢擅自暴露位置,营官与本人同罪。”

    赵铁山沉默片刻,问道:“等到什么时候?”

    朱盐亭从匣中取出一枚黑签,摆在北京城门外。

    “等李自成替我把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