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守不住了!”
传令兵冲进巡抚衙门时,半边棉甲已经被血浸透,扶着门框才不致倒下。
蔡懋德正在换朝服。
绯色官袍穿到一半,腰带还没束好,听完军报以后,他先让老书办替自己系紧衣带,又把乌纱帽端端正正戴上。
“东南角还有多少人?”
“不到三百,闯军从缺口进来了,许把总带人堵在瓮城,城里的青壮已经散了。”
“北门车队出城没有?”
“火药车都出去了,铁料车还剩五辆没过门,外面也发现了闯军骑兵。”
蔡懋德从案上拿起佩剑,带着衙门里最后二十几名亲兵赶往北门,沿途店铺全关了门,街上散落着守城青壮扔下的长枪和木盾。
东南方向的喊杀声已经越过城墙,几处民房冒出黑烟,溃兵撞开巷口木栅向北逃,见到巡抚仪仗以后也没有停下。
北门只开了一道容车通过的缝,最后五辆铁料车堵在门洞里,赶车人挥着鞭子抽打骡马,车轮却被地上的碎石卡住。
“别管剩下的,先把前面的送走。”
蔡懋德让亲兵砍断两辆车的套绳,又命人把铁料推到路边,空出的骡马牵去拖另外三辆车。
守门参将从城楼上跑下来,肩头插着半截箭杆。
“大人,北面来了骑兵,穿的不是闯军号衣,打的是一面黑旗。”
“多少?”
“五百上下,正在与外围的闯军哨骑厮杀。”
蔡懋德接过千里镜登上城楼,镜筒对准北面旧盐道,很快便看见一支骑兵沿汾河滩切入闯军外围。
领头那人披着旧边军铁甲,马鞍旁挂着短铳,身后的骑兵没有冲向太原城门,而是分成两翼清理盐道两侧的闯军游骑。
黑旗中央没有字号,只绣着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灰白纹样。
朱盐亭的人来了。
蔡懋德将千里镜交还参将,又从腰间摘下巡抚官印,走下城楼时,东南方向传来连续三声号炮。
瓮城失守了。
“让火药车先走,铁料能带多少带多少,若闯军骑兵追上,先把铁料推下路,也不能丢一桶火药。”
老书办抱着黄绫遗表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便抓住他的衣袖。
“大人跟车队一起走,北面既然有人接应,您还能去大同。”
蔡懋德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继续向巡抚衙门走。
“我受朝廷之命守太原,城还在时不能走,城没了更不能走。”
“朝廷没有给过兵,也没有给过粮,陛下连一封回信都没有,您守到今日已经够了!”
“够不够,不由我自己算。”
蔡懋德走进衙门正堂,将官印放在青砖地面上,又让亲兵取来守城时用过的铁锤。
老书办扑过去想拦,锤头已经落下,铜铸官印被砸得翻滚出去,印钮断成两截,底下的山西巡抚四字也缺了一角。
“这方印不能留给闯军。”
第二锤落下,剩余印面裂开,碎铜撞到案腿才停。
蔡懋德放下铁锤,从腰间取出库房钥匙,交到老书办手里,又将那封写给崇祯的遗表塞回他怀中。
“你跟北门车队走,若能活着出去,把遗表送往京师,若京师也没了,便找个地方埋下。”
老书办握着钥匙不肯松手,眼泪和脸上的烟灰混在一起,张嘴几次都说不成完整的话。
“走。”
“大人……”
“城里还剩三千多百姓,库房里有粮,闯军若肯安民,你就把钥匙交给他们,若只顾抢掠,便将仓门打开,让百姓自己拿。”
蔡懋德回身整理朝服,把被铁锤蹭乱的衣摆重新抚平。
“这座城我没守住,最后这点粮,别再守丢了。”
亲兵拖着老书办离开正堂,北门方向很快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动静,最后三辆铁料车也出了城。
二月二十日午后,闯军从东南缺口涌入太原,守军最后一支标营在巡抚衙门外被冲散。
蔡懋德没有等到闯军进门。
他在后堂梁上系好白绫,又搬来一把官帽椅,朝北京方向拜了三拜,最后将遗表副本压在桌上的冷茶下面。
椅子翻倒时,院外正有人用枪托撞门。
***
赵铁山带着五百骑冲进旧盐道,迎面便撞上闯军派来封锁北门的两百余名骑兵。
对方还没列好阵,三百支马上短铳已经在四十步外开火,最前一排战马带着骑手摔进雪沟,后面的闯军调转马头逃散,被分出去的两翼骑兵追上砍倒。
“别追,护车!”
赵铁山拨马回到盐道,六十辆车正从北门方向出来,最前面的火药车走得还算顺利,后面的铁料车却陷进冻硬的车辙,每移动一段都要几名车夫用肩膀推。
老书办骑在一匹骡子上,怀里抱着钥匙和遗表,看见黑旗以后便从鞍上滚下来,踉跄着扑到赵铁山马前。
“朱大人的兵?”
“蔡巡抚呢?”
老书办回头看向已经关闭的太原北门,城楼上仍插着大明旗号,东南方向升起的烟却已经遮住半座城。“大人没出来。”
赵铁山扯住缰绳的手停在马鞍旁,目光越过城门,看见一队闯军已经登上北城墙,守军旗号被人从旗杆上砍下。
他原本还想带一队人冲到门边,太原城内随即响起闯军号角,北门上方也有弓手开始向外放箭。
“铁料留下两车,把骡子换到后面,所有骑兵分两队护住火药,马上走!”
随行军士砍断车绳,将两辆装满铁锭的板车推入路沟,又把骡马套上几辆车轴受损的火药车。
车队沿盐道向北撤离,闯军追兵从北门出来时,赵铁山已经在汾河滩架起六门小迫击炮。
第一轮炮弹落在追兵前方,把冻土和积雪掀到半空,几匹马受惊撞进后队,原本聚拢的阵形随即散开。
赵铁山没有留下纠缠,打完三轮便收炮上马,带着车队钻入北面的山道。
清点货物时,火药三千斤一桶未少,铁料只剩一万八千斤,丢掉的两千斤留在太原北门外的路沟里,闯军若想运走,还得先从冻土里一块块挖出来。
两日后,车队越过雁门关。
***
李自成进入太原巡抚衙门时,院里的尸体已经清理过一遍,破碎的巡抚官印被人捡起来,装在木盘里呈到他面前。
“蔡懋德呢?”
带路的降官指向后堂,腰弯得不敢抬头。
“自缢了,尸首还在里面,朝服官帽都穿得整齐,桌上留有遗表。”
李自成走进后堂,看见蔡懋德仍悬在梁下,旁边翻倒的官帽椅没有被人扶起,朝服下摆垂在地面,脸上也没有挣扎留下的扭曲。
牛金星跟在后面,看完遗表便要让人搜查巡抚库房,李自成却伸手把那份纸拿了过来。
“城里百姓伤了多少?”
“守城青壮死了八百,百姓有几百人被乱兵冲撞,臣已经派人弹压各营。”
“传令,封刀,抢百姓粮食的斩,闯进民宅欺负妇人的也斩。”
李自成把遗表折好,放回蔡懋德桌上,又转身看了一眼梁下那身整洁朝服。
“忠臣,不辱。”
“按巡抚礼厚葬。”
牛金星应下以后,李自成走出后堂,接过军报继续询问真定方向的道路,至于从北门运走的火药和铁料,只被当成乱军中遗失的一批普通物资。
没有人将那支五百人的黑旗骑兵,与数百里外的大同联系在一起。
***
车队进入大同军营时,朱盐亭亲自去了库房。
三千斤火药逐桶过秤,一万八千斤铁料分成六堆,军需官核完数目,在账册末尾写下蔡懋德三字,迟迟没有落入库二字。
老书办跪在库门外,将那串钥匙和黄绫遗表放到地上。
“蔡大人死了。”
朱盐亭弯腰捡起钥匙,钥匙齿上还沾着太原库房的铜锈,他把东西交给尤清漪,又让人扶老书办去医营。
视野右上角,系统面板无声展开。
【太原巡抚蔡懋德殉国。】
【历史事件闯军攻破太原照常发生。】
【无额外气运值奖励。】
朱盐亭看着照常两个字,原本要翻开军需账册的手没有继续。
太原依旧陷落,蔡懋德依旧殉国,历史沿着原来的路碾过那座城,没有因为大同多出五万火器兵而偏开半分。
在系统眼里,这场死亡没有改变任何节点,也不值一点气运。
尤清漪把蔡懋德的信从他怀里取出来,连同三千斤火药和一万八千斤铁料的入库单放在一起。
“这笔物资怎么记?”
朱盐亭关闭系统面板,拿起那张入库单,在来源一栏亲手写下太原巡抚蔡懋德赠七个字。
“记欠账。”
“欠谁?”
“欠一个已经没法来讨的人。”
墨迹干后,尤清漪将入库单收进军需册,蔡懋德那封信却没有归档,仍留在朱盐亭面前。
系统面板消失的位置,气运值原本写着五十一万三千。
那封泡花封口的素皮信盖在上面,只用薄薄一张纸,便将所有数字挡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