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拿张纸来。”
蔡懋德提起毛笔,笔尖离开奏疏时带出一根细长墨线,旁边研墨的老书办赶紧抽走废纸,又从案头取了一张保存最好的宣纸铺平。
太原城外的炮声从午后便没有断过,窗棂每隔一阵便跟着震动,案上的茶已经凉透,杯盖被灰土盖住,没人顾得上换。
城中能拿刀守城的标营不足两千,临时征来的青壮连甲衣都凑不齐,发到手里的兵器还有几百杆锈死的长枪,城墙东南角则在去年秋雨后塌过一段,补上去的夯土经不起重炮。
蔡懋德核过所有数字,知道这座城守不住。
京师送来的最后一道诏书仍摆在案角,崇祯命他激励军民,誓死守城,却没有给一兵一饷,连太原几次求援的塘报也没见回音。
他将那道诏书折好放进匣子,重新蘸墨,开始写给北京的最后一封奏疏。
臣力竭身殉,愿陛下早图南渡。
写到这里,毛笔上的墨已经不够,末尾两个字只剩浅淡痕迹,他没有再蘸,直接将奏疏折好封入黄绫。
老书办跪在案前,接信的手没有抬起来。
“大人,京城的驿路已经断了,这封表送不出去。”
“城破以后,总有人能捡到,闯军若肯递,便能送到,若不肯递,就拿与我裹尸。”
蔡懋德把黄绫塞进他怀里,伸手去取第二张纸,窗外正好传来一阵急促梆子声,守东门的把总派人来报,闯军已经把壕沟填平了一段。
“告诉他,今夜把城内能拆的门板全运过去,火油省着用,等云梯靠墙再倒。”
传令兵跑出去以后,老书办仍跪在原地,黄绫被他贴着胸口塞进衣内,手背上沾了两道墨。
“大人,第二封写给谁?”
“写给一个偷过太原常平仓的人。”
蔡懋德重新落笔。
【朱大人亲启。】
【太原守不住了。】
【下官此生……感谢大人不杀之恩,防疫救民之德。】
【城中尚有火药三千斤,铁料两万斤,若大人能用,下官死前令人运出,请派人接应。】
写完最后一个字,蔡懋德把笔搁回砚台,拿起纸等墨迹干透,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书办抬头时,正看见他用指腹抹去纸边沾上的墨点,那双常年批公文的手并不灵便,擦了几次才把纸面收拾干净。
“大人,朱盐亭搬过常平仓,又扣过朝廷的税银,您从前还说过,他若落到手里,定要押往京师问罪。”
“是说过。”
“那为何还把火药和铁料给他?”
蔡懋德将信折起,放进一个没有官印的素皮信封,又从袖中取出私章,在封口处盖了一个蔡字。
“太原的火药留在城里,闯军破城以后拿去打北京,铁料落到他们手上,也只会铸刀铸箭。”
案角还摆着大同送来的防疫条陈,那是两年前瘟疫越过雁门时,朱盐亭让人送来的抄本,里面写着隔离病户,烧煮井水,掩埋死畜,石灰清街等办法。
太原照着做了,城南十几个染疫村子因此保住大半人口。
蔡懋德曾想把这份条陈送往京师,又怕朝中追查来源,最终只以自己的名义抄发各县,朱盐亭知道以后也没派人讨过功劳。
“那个贼子至少知道该把火药朝谁打,也知道开仓的粮该让谁吃,朝廷治不了他的罪,我更没有这个本事。”
老书办把头埋得更低。
“下官去送。”
“你送不出去。”
蔡懋德从桌下取出一块木牌,递给守在门外的亲兵,让人去叫负责北城粮运的幕吏进来。
“北门外还有一条旧盐道,闯军营寨没有完全合拢,今夜把火药装进二十辆盐车,铁料分装四十辆,车上盖粮袋,先转进北城废仓。”
“若朱盐亭的人不来呢?”
“那就沉进汾河,也不能留给闯军。”
说完这些,蔡懋德起身走到窗前,顺着墙缝看向东城,那里升起的烟已经压过屋脊,守军正把城里的木料一车车推上城头。
朱盐亭曾搬空常平仓,害得他在户部盘查时拿私印担保,后来又送来粮食和药材,把缺口悄悄补上大半。
两人从未坐下来喝过一杯茶,也没有当面说过一句软话,到了太原只剩最后几天的时候,他能托付城中军资的人,却只剩这个朝廷眼里的跋扈军阀。
“找城北最快的马,把信送出去。”
幕吏双手接过素皮信封,又取了蔡懋德签发的北门腰牌,转身跑向马厩。
当夜,太原北门开了一条缝,一名穿破棉袄的骑手贴着城墙阴影出去,绕开闯军最外围的哨火,沿旧盐道奔向忻州。
那封信换了三匹马,经代州暗哨送入大同,摆到朱盐亭案头时,封口处的蔡字已经被雪水泡花一角。
***
朱盐亭读完第一遍,伸手去拿茶盏,指尖碰到杯壁以后又收了回来。
“什么时候送出的?”
“二月十七夜里,送信人跑死了两匹马,今日午后刚过雁门,代州中继站换人送到大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猴站在桌边,将沿途暗哨抄下的时辰逐一报完,又把太原城外闯军营寨的草图摊在信旁。
李自成的中路主力已经围住太原,东门与南门皆有重兵,北面留出的空当不足二十里,正在等后续兵马合围。
尤清漪看完信,立即从军需册中翻出骑兵团的驻地轮换记录。
“赵铁山带第三队在代州练长途奔袭,离太原不到三百里,若现在发电报,他能赶到北面接应。”
朱盐亭拿起电台话筒,让值守兵接通代州,等待回信的空当里,他又把蔡懋德的信展开,盯着常平仓之事那一行。
当年他为了养活矿场和旧边军,确实搬过太原常平仓,蔡懋德追着查了半年,连代州县衙里少了几本账册都没有放过。
后来瘟疫起来,两边才有了第一次真正合作。
“接上了!”
电台兵将耳机递过来,杂音里很快传出赵铁山的回应。
“在,听得见,大帅你说。”
“五百骑,轻装南下,今晚出代州,三日内抵达太原北面旧盐道,接应六十辆车。”
赵铁山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随即有人在旁边报马匹和干粮数目。
“车上什么货?”
“火药三千斤,铁料两万斤。”
“人呢,要不要进城抢?”电台那头的杂音重了几分。
朱盐亭看着信末那个蔡字,原本搭在舆图边沿的手没有移动,声音顺着话筒冷硬地砸过去。
“人救不了了。”
电台那头安静下来,赵铁山显然明白这个人指的是谁,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带一千骑去,硬冲北门,有机会把他拖出来。”
“五百,多一个都不许带,闯军围城几十万,你冲进去以后只会和他死在一起。”
“那就眼睁睁看着?”
“把东西接出来,这是蔡懋德自己选的。”
赵铁山没有再争,话筒里传来他踢开营门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军官召集骑兵的喊声。
“五百骑,半个时辰后出发,我会把东西带回来。”
线路切断以后,朱盐亭将话筒交还值守兵,转身拿起蔡懋德的信,沿原有折痕一点点收好。
“你可以让人回信。”尤清漪没有去拿档袋,她知道这封信不会进普通军报的卷宗。
“来不及了。”朱盐亭没有抬头。
“写了也未必需要送到,至少你能把该说的话写下来。”她把手从册子上挪开,视线落在砚台边。
朱盐亭从笔架上取下毛笔,笔尖落进砚台以后却没有蘸墨,窗外传来的操练号角已经响过两轮,那张空白信纸仍摆在他面前。
他能写什么?劝蔡懋德弃城,那个迂腐文官不会走;承诺替他报仇,可闯军进入北京本就属于他的计划;若是感谢他送出火药和铁料,落到纸上又只剩一笔冷冰冰的买卖账。
朱盐亭把毛笔放回笔架,将空白信纸推到一旁。
“算了。”
“你连一句话都不回?”
“他既然知道人救不了,便不会等我的回信。”
尤清漪看着他的手伸进衣襟,把那封素皮信贴着先前那张壹字欠条放好,外面又用内甲压住,免得行走时折坏。
桌上的空白纸还留着。
太原方向的炮声传不到大同,可那封信已经把城破前最后几日的动静送到了这里。
朱盐亭取出一枚白色木签,摆在太原城中,旁边又放下一枚代表五百骑兵的黑签。
两枚木签之间,只隔着二十里旧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