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
系统那行字悬在视野右上角时,尤清漪还靠在他肩上。
朱盐亭没有叫醒她,只把外袍解下来裹到她肩上,又托着她的后颈,把人安置到铺了袍子的瓦面上。
辰时刚过,核心军议在议事厅召开。
赵铁山管骑兵团,尤勇带着七个步战营里资历最硬的三个营官,洪承畴管民政,尤清漪管军需后勤,铁猴站在靠墙的位置,身上的雪还没化干净。
朱盐亭进门后没有寒暄,先把昨夜送进来的三封南线快报推到桌心。
“归德府三天内调粮两批,怀庆府闯军探马越过黄河北岸,西安那边的永昌钱已经开始往军中发。”
赵铁山把马鞭横在桌边,鞭梢压住舆图上的宣府二字。
“坐。”
朱盐亭在主位坐下,桌上铺的还是昨晚那张舆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脸上。
“从今天起,全军一级备战。”
“步战营每日实弹射击从三十发提到五十发,精度不达标的淘汰到守备兵,骑兵团开始长途奔袭科目,连续五天每日行军六十里以上,中途休整不得超过两个时辰。”
赵铁山抬起头,马鞭从宣府挪到居庸关。
“掉队的马怎么处置?”
“杀了煮肉,掉队的人降去守备兵,三个月内不许回骑兵团。”
赵铁山把马鞭收回掌心。
“这话我爱听。”
朱盐亭没接他的兴奋,视线转向尤清漪。
“弹药生产全速运转,太谷和大同两条线昼夜不停,火帽库存现在多少?”
尤清漪把册子翻到火帽和铅弹两栏,指尖在几组数字之间停住。
“够打两场大同保卫战。”
“再加一倍,从现在到二月底,所有库存翻一倍。”
尤清漪没急着落笔,先看向洪承畴。
“翻一倍可以,但民用铁料要停三成,洪先生那边得给我三千民夫,两班倒,不然账面写得再漂亮,库房也进不来东西。”
洪承畴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
“民夫能给,南城年集刚散,有一批短工还没回乡,我让里甲今天下午造册。”
“工钱按军工临时工给,别按徭役摊派。”
“可以。”
朱盐亭等两人把这笔账对完,才转向墙角。
“铁猴。”
铁猴站在那里,灰布衣角贴着墙砖,开口时连旁边的烛火都没晃。
“在。”
“太行山十二个粮窖,埋了几个?”
“九个。”
铁猴从怀里摸出一截折过的细竹片,放到桌边,没有往舆图中心推。
“剩下三个在井陉东面,山道冻住了,两匹驮马摔下沟,粮没丢,人死了一个,正月十五前能完工。”
议事厅里没人说话。
朱盐亭看着那截竹片,最后三道还空着。
“十五之前必须埋完,死的人记战功,家里按幽灵卫外线抚恤。”
铁猴把竹片收回去。
“是。”
朱盐亭的视线在所有人脸上过了一遍,最后落在赵铁山身上。
赵铁山没再装耐性,直接把马鞭拍在桌边。
“大帅,是不是终于要动了?”
他这半年闲得骨头都快生锈,骑兵团天天喂马,遛弯,打猎,底下那帮兵已经把大同周围的兔子追得见人就钻洞。
。”
议事厅空下来后,朱盐亭没有立刻写第二道军令,刚才那些人只需要知道全军备战,至于他离开大同后的北线归谁,不能在公开军议里摊开。
他把笔搁下,起身去了后院另一头。
尤世威住的偏院离行辕主院隔着一道墙和一片竹林。
朱盐亭推门进去时,尤世威正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老将军今年六十三,从山海关被接到大同之后一直在调养,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些,但一辈子戎马落下的伤病还在,拐杖就靠在椅子旁边。
看见朱盐亭进来,尤世威把参汤搁到矮桌上。
“正月初一就来找老头子,你这年拜得不像好事。”
朱盐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绕弯。
“老将军,接下来半年,如果我不在大同,整个北方防线交给你。”
尤世威端碗的手没再碰参汤。
“你要去哪?”
“南面。”
“打谁?”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院墙上的雪粉被吹落一层,洒在两人中间的石桌边。
朱盐亭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防区纸,先按在石桌上。
“不先打。”
尤世威的白眉压了下来。
“不先打?”
“等李自成替我砸开北京,再捡残兵,捡仓库,捡城门,捡那些还没来得及找新主子的官。”
尤世威这次没有绕开那个最难听的问题。
“也等崇祯死?”
朱盐亭的手停在石桌边沿。
“对。”
尤世威看了他许久,参汤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掉。
“好大的胃口。”
“肚子不大,吞不下北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这是造反。”
“到那天,反不反已经没人有空盖章了。”
尤世威把参汤碗推远。
“李自成打完北京,自己守不住,几十万兵会乱,京畿各州县会乱,山海关那边也会乱,你要卡在所有人最乱的时候进场。”
“是。”
“你要老头子替你守家。”
“是。”
尤世威低头看那张防区纸,纸上写得很清楚,大同城防,杀虎口到偏关一线,蒙古商市,太谷兵工厂,全归他临时调度。
守备兵八千,步战营抽调两营共一万人留守大同,城防炮台,铁丝网,壕沟,火药库钥匙,粮仓调拨权限,一项都没漏。
“多尔衮那边呢?”
“皇太极死了,多尔衮和豪格还在争,六岁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连两黄旗都压不稳,半年之内,他们腾不出手南下。”
朱盐亭伸手点了点杀虎口。
“但哨岗不能撤,商市不能乱,太谷不能停,满清不来,蒙古散部和晋商余孽也会试探。”
尤世威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放心,老头子替你守家。”
他说完这句,弯腰拾起地上的棉袄,重新盖回膝盖,又端起已经凉掉的参汤喝了一口,像这件事已经定了。
朱盐亭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尤世威的声音。
“朱盐亭。”
他停下脚步回头。
“我闺女跟着你,是她自己选的。”
朱盐亭没有接话。
尤世威把参汤碗放回矮桌。
“但你要是让她守一辈子的寡,老头子就算拄着拐,也能从大同追到北京去,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朱盐亭站在门口。
“不会。”
尤世威挥了挥手。
“滚吧,正月初一听这些,晦气。”
朱盐亭转身出了院门。
七十三天。
他把纸塞回去,加快脚步。
回到议事厅时,桌上那本薄册子还摊着,第一页写着太行出兵四个字,旁边空着一列日期。
朱盐亭提笔添上去。
二月初一,先遣队出发。
二月十五,五路主力分批开拔。
三月初,井陉东麓集结完毕。
然后等。
等李自成踹开北京城门,等崇祯爬上煤山,把白绫挂到那棵歪脖子树上,等大顺军涌进紫禁城抢银子,抢女人,抢他们以为已经到手的天下。
等天塌下来。
然后他去接。
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墨汁顺着纸纹洇开一小片。
朱盐亭合上册子,走到窗边。
正月初一的大同城阳光很好,城里还残留着昨夜爆竹的硝烟味,混着远处炊烟从窗缝里钻进来。
这是大明朝最后一个正月。
七十三天后,这个延续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王朝,会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断气。
而他要做的,是在句号落下的那一刻,准确无误地站在最该站的位置上。
不早。
不晚。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南城方向传来,听着热闹,也听着太平。
朱盐亭把窗子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