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腊月二十三。
大同城里开始有了年味。
这在整个北方是一件稀罕事,因为从陕西到河南到山西到河北,几乎没有哪座城池的百姓还能安安稳稳地过年。
李自成的地盘里在征粮备战,张献忠的地盘里在杀人立威,崇祯的地盘里在催饷逼税。
但大同不一样。
洪承畴在腊月初就拟了一份年关安排的条陈呈到朱盐亭案上,核心内容三条:开年终大集,放商税三天,各坊各铺照常营业不设宵禁。
朱盐亭批了一个字:准。
于是腊月二十三这天,大同南城的集市从天不亮就开始热闹,卖炭的卖面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鞋的卖酒的挤在一条街上吆喝,烟火气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跟城墙上巡逻兵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洪承畴站在南城门楼上看了一会儿这场景,嘴角带着点满意。
年终大集办了七天,最后一天的商税入账统计送到行辕时,尤清漪对着数字看了两遍才确认没有算错。
“白银三万两。”
她把账册递给朱盐亭,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一个边关军镇,七天集市三万两商税,洪承畴这人是真有本事。”
“他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朱盐亭翻了翻册子,“巡抚出身,管过半个福建的钱粮。”
“你信他?”
“我信十年契约。”朱盐亭把册子合上扔回桌上,“他要是能在我手底下安安稳稳干十年,比他在崇祯手下当首辅舒服一万倍,他自己算得清这笔账。”
尤清漪从报告堆里抽出另一张纸递过来,是铁猴上月从太行山回传的简报。
“掘地完工了,十二个粮窖全部封顶覆土,归德府那批截下来的六千石粮已经分装到位。”
朱盐亭扫了一眼简报末尾铁猴画的勾,那个勾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明确——路线通了。
“归德府那边闯军有反应没有?”
“暂时没有。”尤清漪把另一份薄纸压在上面,“刘宗敏给的图是转运线路,不是主仓,六千石对李自成来说连牙缝都塞不满,他未必会注意到少了这一批。”
“够了,太行山上的人不用吃多好,饿不死就行。”
朱盐亭把两份简报叠在一起塞回信封,递给她。
“归档,烧副本。”
腊月二十九,王满仓带着他那支泥瓦工班子冒着风雪给南城门刷了一层新灰。
那面城墙在半年前的大同保卫战里被李自成的攻城锤撞出过两个大坑,后来虽然补上了,但补丁的颜色跟周围对不上,远看像块癞疮疤。
王满仓嫌丑,自己跑去跟尤清漪申请了五十斤石灰粉。
“过年嘛,城墙也得体面。”
他站在脚手架上刷灰的时候,正好看见朱盐亭骑马从北门那边绕过来。
“大帅!过年好!”
朱盐亭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王满仓挂在城墙上的样子跟只壁虎似的。
“刷那么白干什么,等开春打仗还得炸。”
“那也得刷!”王满仓手里的灰刷子往墙上一拍,“先白了再说!打完再刷第二遍!”
朱盐亭没再说什么,驱马往行辕去了。
路过行辕大门时他看见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在雪天里红得刺目。
他停了两秒,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那两团红。
“谁挂的?”
门口站岗的亲兵答道:“尤姑娘挂的。”
“她人呢?”
“后院。”
朱盐亭穿过前厅和中庭到了后院,尤清漪正蹲在院里的水缸旁边洗什么东西,袖子卷到肘上,手在冰水里冻得通红。
“你洗什么?”
“灯笼架子上的灰。”她头也没抬,“仓库翻出来的,积了三年灰,不洗没法用。”
“洪承畴让你挂的?”
“他提了一句。”尤清漪把洗好的竹架子甩了甩水放到一旁,站起来擦手,“说辞旧迎新图个好彩头,我觉得有道理就挂了,怎么,不让挂?”
“挂着吧。”
朱盐亭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她把那副竹架子靠在墙边晾干,动作利索,手指灵活,被冷水泡红的指节在灰白的冬日光线里鲜活得不像冬天。
好彩头。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个年过完,大明还剩三个月。
除夕那晚,大同城里的爆竹从戌时一直响到子时,震得行辕屋顶的瓦片都在颤。
朱盐亭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议事厅的屋顶上,双腿悬在屋脊两侧,手边放着一只粗陶酒壶和两只碗。
黄酒是从集市上买的,温过了,壶底还裹着一层稻草保温。
尤清漪从后面翻上来的时候,他没回头。
“酒不够你自己去买。”
“够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空碗,自己倒了半碗。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屋脊上,往下看是行辕后院安静的积雪,往远看是大同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此起彼伏的爆竹闪光。
城墙上的巡逻兵每隔半刻钟走过一轮,火把的光映在王满仓刷得白惨惨的墙面上,一晃一晃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尤清漪喝了两口酒,视线一直看着南边。
“明年这时候。”她说了半句就停了。
“不能。”朱盐亭替她接了下去。
“不能什么?”
“不能这么安静,明年这时候,我们在北京。”
尤清漪转头看他。
“你有把握?”
朱盐亭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没有把握也得做。”
他把空碗伸过去碰了碰她手里那只,瓷器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混在远处的爆竹声里。
“过年好。”
尤清漪把自己碗里的酒也喝完了,伸手去够酒壶。
“过年好。”
壶里还剩最后一点,她倒了两半碗。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坐在屋顶上听风听爆竹听偶尔传来的犬吠和醉汉的歌声,酒碗空了又倒,倒完又空。
壶里最后一滴酒被风吹干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谁也没有先走。
晨光从东面的城墙顶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屋檐下面的雪地上。
尤清漪的头在某个时刻靠到了他的肩膀上,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困了。
朱盐亭没动。
他盯着南方那片逐渐变亮的天际线,脑子里转的全是那条从灵丘翻越太行山的路线图,五路潜行一万人四十天行军北京西直门德胜门大太仓军器局。
但身体很安静。
远处城墙方向忽然响了一阵短促的哨声,三短一长,是有人从南边驿道过来。
尤清漪的头从他肩上抬起来,两个人同时看向南城门。
哨声停了,没有后续的警报,应该只是例行的信使入城。
但朱盐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空碗。
南边,李自成的百万大军正在集结。
大年初一的第一缕阳光打到他脸上的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无声弹出了一行字。
【倒计时:7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