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九月初三。

    大同城北门暗道口,一扇厚达半尺的铁皮包木板门从里面被推开。

    朱盐亭低头穿过门框。

    暗道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两侧石壁上陈旧的水渍。

    身后跟着铁猴和缺耳,其余十一名幽灵卫走另一条路从西门分批入城,不扎堆,不暴露。

    暗道尽头是行辕后院的夹墙。

    推开最后一扇暗门,月光倒进来。

    朱盐亭走出去。

    后院里没有灯笼,只有月亮挂在屋脊上方,把地面的青砖染成一片冷白色。

    廊柱下面站着一个人。

    肩上披着件半旧的靛青褂子,头发拿根木簪随便绾着,手里捏了双筷子。

    尤清漪。

    她没迎上来,就那么靠在廊柱边,筷子朝后院方向点了一下。

    “回来了。”

    朱盐亭把手里的驮袋扔给铁猴。

    “嗯。”

    “成了?”

    “成了。”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说的话加一块不超过十个字。

    铁猴接过驮袋,带着缺耳无声退出后院,连脚步声都没留下一点。

    缺耳走到拐角时回了句:“大帅,明早碰头。”

    朱盐亭抬手摆了一下,没回头。

    尤清漪看他站在原地没动,筷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进来,饭做好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褂子下摆扫过门槛。

    朱盐亭跟上去。

    嘴角那点弧度很小,月光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二十天的约定,他走了整整十九天。

    屋里点着一盏铜油灯,光线暖黄,把桌面上的碗碟照得清楚。

    四菜一汤,碟子不大,菜量不多,每样都还冒着热气。

    白面馒头切成两半码在盘子里,旁边放着一碗酱牛肉,肉片切得厚薄均匀,刀工利落。

    朱盐亭扫了一眼,拉开凳子坐下。

    “你做的?”

    尤清漪在对面坐下,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青菜。

    “行辕伙房的灶,我借的,不行?”

    “没说不行。”

    朱盐亭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面是发好的,咸淡刚好,比行军路上那些硬邦邦的炒米和肉干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没说话,先把两个馒头和大半碗酱牛肉干掉,汤添了三碗。

    跑了十九天回来,胃里总归需要点热乎的。

    尤清漪筷子搁下,胳膊搭在桌沿上看着他吃。

    “洪承畴这几天催了三回,说你再不回来,他那摞军需报表要长毛了。”

    “让他长。”

    尤清漪没接茬,等汤碗见底,她才往前探了探身。

    “说吧。”

    朱盐亭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皇太极死了。”

    尤清漪夹菜的筷子顿了一拍,随即把那根豆角放进嘴里嚼了。

    “满清那边已经乱了,多尔衮和豪格抢位子,最后立了皇太极第九个儿子当皇帝,才六岁,多尔衮摄政,两黄旗的人不服,鳌拜在朝堂上当面拔刀。”

    尤清漪听着,把桌上的碗碟往旁边归拢了一下。

    “能争多久?”

    “半年到一年。”朱盐亭伸手拿过桌角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这段时间他们不会南下,所有南征计划全部冻结。”

    尤清漪点了点头。

    脑子转得快的人不需要把每一步逻辑都掰碎了听。

    皇太极一死,后金最大的外部威胁在短期内变成了内部威胁。

    多尔衮要坐稳摄政王的位子,得先把豪格和两黄旗那帮人收拾服帖。

    收拾的过程就是消耗的过程。

    等他腾出手来,至少明年开春以后。

    一年。

    幽灵军多了整整一年的战略缓冲期。

    尤清漪把茶杯推到他手边,自己没喝。

    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问了个朱盐亭没准备好的问题。

    “你杀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朱盐亭手里的茶杯举到嘴边,没喝。

    想了想。

    “没感觉。”

    茶水入口,温度刚好。

    “就像做完一道数学题,答案对了,收卷走人。”

    尤清漪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两三息。

    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下颌线比出发前更硬了一些,颧骨上被风吹出的干裂已经结了薄痂。

    就那么端着茶杯坐着,跟刚从街口买了块饼回来似的。

    她没追问。

    筷子搁下,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行辕这边的事攒了不少,原料的事有进展但没解决透,明天再说。”

    朱盐亭点头。

    “王登库审了没有?”

    “审了一半。”尤清漪走到门边,伸手拿起挂在门后的账簿。“洪承畴主审,嘴撬开了三成,剩下的他说要等你回来定方向。”

    “成,明天一早碰。”

    尤清漪把账簿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

    背对着他,话从肩膀那边飘过来。

    “十九天。”

    朱盐亭抬头。

    “比约定的少一天。”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板合上。

    屋里只剩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朱盐亭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

    他原本打算接一句什么混话,大概跟利息有关。

    话到嘴边没说出口。